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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雪白的栀子花

日期: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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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戴公山       上一篇    下一篇

王丽

看到一则漫画,小区被拆了,小孩放学回家时双脚不听使唤,总打这路过。面对废墟,无所适从,就趴在刚拆下来的门板上写作业。身旁的麻雀也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它们筑的窝不见了,叽叽喳喳地乱叫,狗也对着废墟狂吠,鸡、鸭则茫然地望着。

类似的场景我们何尝未曾经历过呢?这一刻,回忆被触碰,心头别有一番滋味。

一秋二秋三秋,已过几十度春秋,祖辈的老屋,早已拆除,腾空的地方已建成一排排商铺或一幢幢商品房,曾经的老街照相馆、电视机修理铺、中药店都消失了,寻不到一丝老街的气息,只记得老宅院大致的位置。

那时,街道不宽,两旁耸立着柳树、榆树,树冠几乎把路面都遮住了,七八户人家就住在临街的大屋里,屋中间铺着长短不一的青石,被脚踏车、板车、布鞋磨得光溜溜的,两旁勾连着一条条尼龙绳,晾晒衣服被单。印象里,每户门前都堆着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柴垛,上面新柴,下面旧柴,有的柴垛下竟压着七八年前的老柴。

临街的走廊最热闹,柳树下一张桌子,两把竹椅,桌上一盘象棋。闲着的时候,老汉总喜欢教孙子下象棋,仅教了一个月,就下不过孩子了。老太们蹲在街角处做针线活,闲不住的孩子就在一旁捣乱,翻针线箩筐,知道那里藏着一本旧书,想从中寻觅几款老师常说的昆虫标本。一翻再翻,没戏,夹着的竟是各式各样的鞋样,以及粗细不同的包装针,分门别类:最细的是绣花针,稍微粗点的是缝补衣服用的中号针,再粗点的是大头针,估计是用来纳鞋垫,缝补袄子的吧。

说来好笑,那天,吴奶奶边干针线活,边打量行人,瞧见街上卖栀子花的姑娘,就直嚷道:“啧,啧,啧,这丫头头发又粗又密,能装个大枕头哟。”丫头愣半天,冲着老太太翻白眼,然后灰溜溜地跑了,过一段时间再来,居然留了个心眼,把辫子紧紧盘在头顶上,似一朵青花瓷碗扣在后脑勺上。嗨,这反倒更惹人惦记了。

可能她自己都忘了,上一次受了惊吓,慌不择路,竟弄丢了绣着玫瑰的白丝绢,正巧被我捡到了。我就自作聪明,鬼使神差地将手绢递给表哥,好让她再出现时,有个由头上前搭话。表哥自然心领神会,兴奋地直点头。

“别走,别走,买栀子花哦,买栀子花哦。”几个喜欢来事的妇女,大声地嚷着,发信号弹似的,把表哥从屋内拽出来,他顺势买了一棒栀子花,然后掏出一块白丝绢在她眼前一晃悠,她迟疑了一会儿,低着头,抿起嘴,然后从我表哥手里扯下白手绢,轻轻地擦着脸上的笑意,撒腿就跑。大家瞧着那场景,笑得前倾后仰,男人打口哨,女人哼小调,猫儿狗儿也跟着凑热闹。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平时老实巴交的表哥,在这件事上倒活泛得很,一有空就约她出来放风筝,放得又高又远,伸缩有度,线始终被他拽在手中。渐渐地,那副又长又粗又黑的大辫子,也被他牢牢地捏在手心不撒手了。

老宅被拆,老宅无言,想忘掉些什么,却总是记得更清楚。年少觉得,又黑又密又粗的大辫子披散下来才好看有味道,就像卖栀子花的表嫂,总让人眼前一亮。

某天傍晚,二奶奶在庭院洗头,她平时总绾着的一头浓密的白发,猛然卸下簪子披散下来,比白毛女还白毛女。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的我吓得撒腿就跑,这下意识的举动,无意间伤了二奶奶的心。她带着伤心腔调说,“你就那么怕我吗?”顿时,我感觉脸上阵阵发烫,两颊像着了火一样。她又说:“我哪天死了,你会不会哭呀?要哭啊,一定要哭,哭得越凶越好。”然后又唠叨她奶奶过世,她如何如何地哭,哭得满地打滚。

时间定格在1986年,她走了,我也成人了,之后,每当雪白雪白的栀子花绽放之际,我脑海里就会不由得浮现出一幅幅画面,一个个场景,尤其是她绾着满头白发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看我吃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