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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你我生而平凡

日期: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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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卞小静

《三十而立》的故事简单得近乎“不合时宜”:苏北农村小伙孟一凡,三十岁赴苏州鞋厂打工,一年后当上班长。故事线简单,场景只有厂子和村子,毫无纸醉金迷、爱恨情仇。但这部作品的魔力在于,让你乐意之至地读下去,甚至不忍释卷。这部小说为何拥有此般魅力?

一、或许他直面了平凡。男主人公在三十岁时,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平凡。读者想知道,那些没有天赋奇遇的平凡人,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

这世上,很少有人能真正直面平凡。文学作品追求戏剧性,往往拒绝平凡。读时我甚至期待过反转:得遇贵人、力挽狂澜、神秘艳遇……然真正的人世间更多的是如孟一凡的人。没有学业和技艺天赋,“文学”是唯一的光亮。十九岁高中毕业,无奈家穷,只能在工地做小工,却也不去想怎样拜师学个手艺,依旧做他的文学美梦。年复一年,竟把婚前的黄金岁月浑浑噩噩地浪费掉,他是二十六岁结的婚,婚后,小说还是爱看,文学梦却已渐醒了……

三十岁那年,终于让他有了一次“立”起来的转机:同乡宋学武回来招工。因忌惮其高中学历,宋妻以“名额已满”冷冷地拒绝了孟一丹。孟一丹无视冷眼,他揣着妻子借来的三百块,谦卑地赔笑道:“二婶,反正是多了,再多一个也不要紧。”他深知,外出务工是改变命运的最优选择。踏上大巴再遭宋妻无视,他只有“一点点恼”,随即自嘲:“我不过是又被人看不起一次罢了。”

三十岁是一个节点,他不再浪掷年华,不再空喊:“我命由我不由天!”终于释然了遥不可及的梦想,这种接纳,更是一种担当和勇气。大多数人都人生不是浮华的都市时装剧,这是独属于苏北农民工的《三十而立》

二、或许是男主人公跌跌撞撞对自我的不断重建及复盘,让读者生出冰渊惴惴之心。

孟一凡的魅力,源于其跌撞中对自我的不断重建与复盘。他内心深处有一个“文学的锚点”,让他的言行有着清晰的心路历程,每个选择都是内心博弈的结果。不同于西方的意识流杂乱的心理片段,他的心路非常好懂,仿佛局外,又似在局中。

琐碎日常的谋算:孟一凡进厂第一夜,花一页纸篇幅算计如何靠煎饼、鸡蛋、盐豆和手头的二百元撑过两个月。这场景如《鲁滨逊漂流记》,他孤独面对世界,与自己对话,谋划未来。孤独感与生生不息的抗争如影相随,引发读者共鸣——谁不曾感受与世界的隔阂?

感情的警醒:才第二夜,他便对同日进厂女工心生好感,但他又立刻自省:“我是英雄吗?我只是个穷光蛋,连进厂的报名费都是老婆借来的,我这还没有进厂,就想做对不起老婆的事了,我还有良心吗?”

处世的机敏:新厂苦等开工,宋学武被鼓动带头闹事。孟一凡心路百转千回:看清利害想劝阻,又思及宋的无情;想明哲保身,又怕被骂孬种。最终,“溜之大吉”,选择了“尿遁”。读者被带入这个“颇有谋算又憨厚莫名,清澈中透出精明的可爱角色”。

隐秘人性的拉扯:红颜知己离厂时,孟一凡盘算着送多少钱合适,两人在五百和二百之间拉拉扯扯许久。最后红颜只要二百,坚持是“借”。孟一凡“心头一喜”,却做难为情状:“不要吧……二百也太少了。”最终收下退回的三百,心头石头落地。这种“能得到,而不去得到”的暧昧,既想要里子,又想要面子的心态,作者写出来不见猥琐,反倒赤忱。小说很多隐秘无声的情感碎片,于细腻微妙中洞见潜意识中的人性。

三、或许是作者现实内核与细节张力,给农民工群像更鲜明的底色和更诗意的留白。

小说用饱满细节推进,白描出正值青壮年时期的农民工群像,他们的底层逻辑既鲜活又刻板,他们不似城里自诩牛马却矜贵傲慢白领,他们更像有着乡土羁绊,出身寒微见识有限的骡。在城市和乡村的对比冲击下,农民工人性的弱点暴露无遗,如陪伴缺失面对诱惑的摇摆沉沦;趋炎附势者的谄媚嘴脸;目光短浅者的狭隘偏见;以及底层社会中那些因生存压力而滋生的相互倾轧与算计。

这些有血有肉再平凡不过的人们终是庞大的阶层中的个体,以谋生为目的的平平凡凡的小家庭,他们的身份是农民,是工人,是丈夫,是妻子,在工厂、田地有悲欢喜乐亦有挣扎彷徨。人与人,男与女之间复杂而细腻的情感联系,没有绝对的黑白分明,却有灰色地带的无限可能……宋学武夫妇虚荣狭隘,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马立喜夫妻因双向诱惑导致夫妻反目;万紫琼遇骗财骗色油腻男;李昆明因婚姻压力辞职回乡……这群来自苏北、安徽、陕西等地的青壮年,风华正茂时投身艰辛枯燥的劳动,他们也曾好高骛远,渴望奇迹,终汇入命运洪流。

袁伟如“忠实的记录者”,其文字构建出接近真实的“虚拟现实体验”,忠实地记录着这个平凡的世界。平凡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直面现实的勇气,直面平凡,接纳平凡,并在平凡中活出人的尊严与温度,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