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奕
翻开《无名的芜湖》,一幕幕情景如同一张张老照片,将读者拉入这座城市的记忆长河中。作者唐克扬以学术笔触与乡愁织就出三重时空——褪色的老照片、湍急的江水以及被推土机碾碎又重建的街巷,为读者提供了一种超越乡愁的视角:故乡不必是永恒的桃花源,它可以是卡尔维诺笔下“看不见的城市”,成为流动的城市文化。
一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在作者的显微镜下显露出珊瑚礁般的复杂生态。但随着以推土机轰鸣为前奏的中国式城市化的到来,故乡的轮廓在钢筋水泥的浇筑中逐渐失真。吉和街临江巷的故居在两轮拆迁中彻底消失,连同飘着酱醋香的作坊与“飘摇在青石板上的童年”一同沉入记忆的淤泥。
面对故乡的失语,作者捕捉到市井生活中的无名者正在用生活本身完成对历史的注解:在吉和街拆迁区的断壁残垣间,拾荒老人用捡来的瓷片拼贴出马头墙的倒影。早点铺蒸腾的热气里藏着《楚辞》的韵脚,三轮车夫的吆喝声暗合《乐府》的节律。当城市记忆逐渐被玻璃幕墙覆盖,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保存着芜湖的基因密码——在晾衣绳上翻飞的蓝印花布,延续着明代染坊的呼吸;老茶馆里此起彼伏的盖碗碰撞声,回荡着晚清码头的喧哗。
跳出传统的乡愁情感,作者以理性的学术视角建构起“无名”的观点。“无名”二字,既是书名,亦是贯穿全书的隐喻。从历史角度看,芜湖作为长江边的三线城市,在历史长河中始终处于“被遮蔽”的状态,既无苏杭的文脉显赫,亦无上海的资本喧嚣;在当代角度看来,当城市以现代化的方式追求“有名”,却会陷入更深的无名化困境,标准化的高楼大厦吞噬了地域个性。
在书的末章,作者提出了一种更具当代性的故乡观——“有质量的无名”。他以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中国馆的策展经历为例,指出真正的城市文化不应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应是“流动的盛宴”,既包含对历史的谦卑致敬,也需具备面向未来的勇气。这种勇气,体现在对芜湖米市旧址的活化改造中,体现在对长江生态廊道的规划构想中,更体现在每个普通人守护故乡记忆碎片的日常实践中。
合上书页,芜湖的江风似在耳畔呼啸。这座“无名的城市”,恰似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切片标本,暴露出传统与现代、保护与发展、个体记忆与集体叙事之间的永恒张力。正如书中那句发人深省的叩问:“当故乡成为他乡,我们是否还能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听见自己灵魂的乡音?”《无名的芜湖》提醒我们,在追逐宏大的历史叙事时,不该遗忘这些构成城市血肉的细胞记忆。
作者单位:鸠江区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