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
我的老家无为,紧邻长江,是典型的水网稻田地带,水塘众多。夏天到水塘里捉鱼、游泳是我们小时候最喜爱的运动。
我们下水后先在水塘里使劲地拱水,把鱼都赶到水塘边上去,然后就轻手轻脚地到水塘边的杂草中摸鱼。一会就有一个同伴摸到一条手掌大小的鲫鱼,他骄傲地举起鱼大声呼喊起来,引起大家向他投来羡慕或是嫉妒的眼神,这是他一天当中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刻。
此时此刻,能不能摸到鱼,成为衡量每个人本事大小的重要标志,因此,当摸到鱼者大呼小叫的时候,其他人就感到了压力,一个个默不作声埋头继续摸鱼,都希望自己也能尽快摸到一条,不管大小,只要能摸到一条就行,这样就有资本当着大家的面高兴地呼喊。
正当大伙集中精力埋头摸鱼的时候,突然一个同伴发出了尖叫声,原来他摸到了一条水蛇!他吓得把蛇随手一扔,蛇也被惊吓得不轻,横冲直撞地向水中的人群游过来,我们被吓得立马四散逃离,迅速爬到岸上躲避。
我们暂时离开水塘,将注意力集中到水边的桑树上。桑树上挂满了成熟的桑葚,把枝头都压弯了。桑葚水分充足,味道甜美,是我们最爱吃的野果。我们很快就把能摘到的桑葚吃完了,但树顶上仍然有很多,可我们已经无法再往树顶上爬了,因为树顶上纤细的树丫无法承受我们的重量。为了能吃到剩下的桑葚,我们就使劲地摇晃桑树,树顶上的桑葚噼里啪啦地落到水里,我们然后纷纷跳到水里,用手捞起桑葚塞到嘴里吃起来,真是大快朵颐。甜美的桑葚使我们忘记了刚才的水蛇,水塘里又充满了欢笑声和打闹声。
这样尽情地玩耍对我们来说是最开心不过的乐趣,然而在父母的眼里却是令他们担心和忧愁的事。他们一方面希望我们少点贪玩,帮家里多做一些家务和农活,另一方面又担心我们在外的安全。为了阻止我下水游泳,父亲想出一个妙招。他在上工前用毛笔在我两条腿上写上“不准下水”或“不准游泳”几个大字,并警告我说:如果他下工回家发现字没有了,那就说明我肯定下水游泳了,就是明知故犯,绝不轻饶。父亲是个文化人,毛笔字写得好,于是他就想到这一招。
父亲这一招果然厉害。这几个字就像是给我戴上了枷锁,严重限制了我的自由,而且让我感到耻辱,感觉自己像个犯人。同伴们纷纷跳下水游泳嬉戏,而我却站在岸上左右为难,既不愿离开也不敢下水。在水中玩得快乐无比的同伴们都大声嘲笑我是胆小鬼,一点也不像个男人。我最终禁不住池塘的诱惑,扛不住同伴们的羞辱,什么也不顾地纵身跳入水中。
当时玩得痛快,可临近太阳落山,我的心就开始紧张起来,不知道回家到底会面对什么样的严重局面。到了家门口我不敢进门,耷拉着脑袋、搓着两只手,顺着墙根慢慢往门口蹭。快到门口时被父亲发现了,父亲一看我这样子,就猜出我肯定是“明知故犯”了,一把把我抓进门,再看腿上没字,啥也不说,直接开打。奇怪的是,无论父亲怎么打、怎么骂,我并不感到疼痛和难受,因为我知道这一关是必须要过的,父亲打完了、骂完了,我也就解脱了,然后故意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赶紧去吃饭,吃完饭又抢着去洗碗,今天这一关就算过去了。
第二天,这种猫和老鼠的游戏继续上演,父亲继续在我腿上写字,我继续“明知故犯”,因为我无法忍受同伴们的嘲笑,我宁愿被父亲打,也不愿被同伴们嘲笑。后来我明白了,这是男人的气节,在外人面前是万万丢不得的。男人宁愿承受皮肉之苦,也不愿当众被人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