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求平
父亲去世快半年了,我的笔却像生了锈,写不出一个字。我知道,若不先把父亲从记忆中打捞出来,晒在纸上,我断然写不了别的。
记忆中的父亲在哪里?我发现他藏在我的文字里。
整理最近十几年的文稿,“父亲”这个词不停地在我眼前跳跃。“年轻的父亲抽着烟和邻居玩牌”“裤脚挽起,露出粗壮小腿的父亲牵着水牛走在田埂上”“笑容满面的父亲划着腰子盆在水塘里捕鱼”……
“小时候生病发热,从田间劳作回家的父亲,先用脸贴着我的脸,再用大手触摸我的额头,试探我体温的高低。”写父亲粗糙的大手。“父亲穿43码的鞋,前脚掌很宽,赤脚走在河堤上,呱嗒呱嗒,掷地有声。”写父亲有力的大脚。
这几篇文章写于2007年前后,那时候,父亲瘦削,但身体硬朗,做诂几亩棉花田。父亲一生离不开土地。
2009年,写了一篇关于父亲的散文见报了,记述1998年底父亲生病做手术的经过。那天,阴雨连绵,寒气逼人,母亲和我陪在父亲身边。父亲阑尾炎已经有大半年时间了,每次一发病,他就上吐下泻,门口医生吊几天水,症状缓和后,他就继续干活。其实,父亲不是不想做手术,一是怕花钱,二是怕耽误农活。
医生打开腹腔,发现是阑尾肿瘤,立刻要求重新缝合并转院。看着父亲灰暗的面孔,消瘦的身躯,我们茫然失措,竟要求继续做。原计划四十分钟的手术,一直拖了一个半小时,麻醉早已失效,父亲疼痛的吼声穿过墙壁,穿过空气,回荡在不远处烟雨朦胧的丘陵中……
那一年是父亲生病十周年,结尾写到我在新年的梦想——希望父亲身体健康,再活十个年头。此文发在《巢湖晨刊》上,现在读,有种阴阳相隔的痛感。
还有一篇《奔跑如风》,写于2011年。彼时,我正在师范读书,那也是家里最艰难的时候。哥哥们岁数大了,都要成家,父亲经常愁眉不展,夜不能寐。一次,冬晚,我回家取生活费,和父亲一起泡脚,父亲很开心,一向木讷的他问了很多学校的事,知道我在学校经常跑步,指着我的小腿跟母亲说:“小平这小腿看上去结实,比我的都粗了。”父亲的腿,肌肉虬结,强劲有力,像老树扎进泥土的根。记忆中,那晚,是父亲和我说话最多的一次。
《父亲节,我的父亲不开心》写于2014年。那天早上,为琐事,父亲和母亲争吵了一番。他中午没吃饭,脸色难看,傍晚,他热了一碗粥吃了,就上床睡觉。那天是父亲节,本应心情愉悦,但父亲过得很糟心。这一年,家里所有的土地都转包出去了,七十八岁的父亲一下子没事可做,生活好像没了着落,整天与烟相伴。
父亲查出冠心病是2019年5月,一个星期后出院,医生说这是慢性病,要长期吃药。每隔两三个月,我就到市医院开一次药,直到父亲去世。
这几年,我有空就开车陪父亲到处逛逛,周边古镇,小景点等等。父亲总说,这个地方很久没来了。2022年冬日,逛泥汊古镇,看落日长江,父亲静默不语,江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佝偻的背影,像一块被岁月磨蚀的石碑,固执地立在时光的江岸上。为此,我写了一篇《陪父亲走走》。
2023年底,父亲冠心病发作,却顽强地从死神的手中闯了过来。我写了《春光是一种药》,希望2024年灿烂的春光能消减父亲的病痛,让他紧锁的眉头舒展一些。去年,父亲身体一直平稳,几乎没进医院,直到年底感冒,再也没有爬起来……
我倔强地认为,我必须通过书写来清空,通过书写来试图填满。只有把这一切都经过了,我才能开始点别的什么。
细数一下,有关父亲,我写了十几篇文章,如今重读这些字句,我的眼泪不自觉流出。我终于明白,所谓怀念,不过是把一个人生前的影子,一遍遍刻进文字里。而父亲,早已活成了我笔下的庄稼——根扎在土地,枝叶蔓延在纸上,年年岁岁,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