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震
在夏天,去看一座山,它的名字叫天门山。
我曾在一个夏日的午后,第一次相识天门山。准确地说,那是其中的东梁山。我坐在一处岩石上,闭上双目,胸有滔滔江水,似千军万马,跳跃奔腾着。阳光下,长江上闪烁着无数的亮点,像日月星辰,照亮那个时龄十八岁的少年。
八百里皖江,芜湖是一颗绕不过去的明珠。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天门山则像极了一道穿越千年的绿色屏障,凝结了历朝诗词,见证这一江东流。山就是李白笔下的“天门中断楚江开”,似一卷被江水翻旧了的史书,静候后世解读它被光阴浸透的墨痕。水应是苏轼心中的“大江东去,浪淘尽”。长江默默滋养着两岸众生,无限的水文化在这片肥润的土壤历经沉淀,汩汩流淌。
千百年以来,天门山一直是文人墨客流连之地。李白的铁粉——宋人李赤曾用“迥出江水上,双峰自相对。岸映松色寒,石分浪花碎”来形容它的缥缈天际和青霭落日。无论唐宋市镇繁华、烟火万家,抑或明清十里长街、市声若潮,天门山就一直这样两峰相对,静默耸立。它注视着历史长卷的交替与翻动,与滚滚长江一同迎送着古今过客,见证时光的年轮和岁月的沧桑。诗韵仿佛刻进青翠山石,又随江水一脉流淌,无形中化为山魂水魄,至今仍在江天一色间回响。
山不在高,有江则灵。在芜湖,我喜欢的地方实在不多。独自登顶天门山,看脚下的江水与林丛,寻江面的波光与渡船,每一次这样的登顶于我来说无疑都是一场精神洗礼。晴日里,江面波光粼粼,恰似千年前一样,将夕阳揉碎成万点碎金,点点船只如散落绿绸的墨迹缓慢移动。不禁想起沈从文先生笔下那沉静如水的沅江,一激荡一温婉,却同是华夏的血脉。我尤喜雨中天门,江面烟起,天门山也藏在那一层水烟雾气里,伴随着雨声滴答、树叶婆娑,它轻声低语,仿佛在与身边的长江之水讲述一件极为寻常之事,两个故人就这样默契交谈,弹指一瞬间,沉淀了太多的风雨和印痕。
天门山分东西梁山两峰,如两扇历史的巨门,亘古便矗立于此,迎送着往来时光。史书里的东梁山,古渡口人迹不绝,市声喧杂,渡船每日在江上穿梭来往,印证着生命气息的痕迹。可以想象,江岸的沿街铺面,悬挂着褪色的“米”字布招;渡口古朴石阶,歇息的船工们捧着陶碗喝着滚烫的菜粥。多少次,我站在东梁山上,看江涛拍岸,看晚霞浮云,看西梁山孤独的天门阁,还有斑驳如画的江心洲。印象中,石阶上被缆绳磨出的印痕,船工碗里升腾的热气,老艄公眼底深不见底的江水,这一切其实离我们过于遥远。我甚至臆想:“昔有仙人乘槎至此……”缥缈的传说,宛如风里摇荡的微尘,终究消隐于浩瀚的江流。飘荡的汽笛声里,不会再有当年李白听过的渔歌。所谓千年时光,不过是长江卷起的浪花一朵;所谓仙人羽化,亦不过是凡人解不开尘世牵缠,遂以幻梦为舟而慎行苦渡罢了。
一如当下的我,算算时日,来到芜湖已经快三十年。作为吴楚文化交融之地,江东芜湖这座浑身散发码头文化气息的城市,历经农耕文明、工业元素和长江文化千年融合,弥漫出独具安徽特色的沿江文旅气息。与老城区的八号码头相比,我更喜欢偏居一隅的天门山。前者是我求学之路的必经之地,那时候要坐着轮渡去江北,再凭学生证买一纸车票,坐上绿皮火车奔向省城;后者则完全不一样了,城市里没有秋虫夏草,也少有冬雪春花。唯有来到天门山,一个人静静地凝视江面,目光如雪,被江水磨亮。多少次夕阳熔金,染红半江,我看着脚下承载了无数诗篇与叹息的江水,安静抑或自若地和另一个自己对话。
但时光总是越来越快,城里的妆容瞬息万变,记忆中的老街老巷,还有那家黑马歌舞厅,早就不在了。万物在每天固定地呈现,天门山也不例外,而我已然接近知天命的境界,日子还是一眼望不到头,花手绢的童年却被遗忘的一干二净。发黄的信笺里都找不到早谢的花儿,唯有斑白的两鬓和电台的老歌,还在提醒多年前的那个自己,再别才是永恒的主题。于我而言,每一次登顶天门,是重逢,是相识,更是告别。天门山是人间的山,也是人间的门。它是生者与逝者、劳碌与喘息、喧嚣与寂静在江流上反复推开的门。从懵懂到不惑,再到如今的无语凝噎,它还是它,我却不一定是我了。
日落西山,暮色渐浓。长江之水,裹挟着千年时光,裹挟着李白醉后狂歌的豪气,裹挟着天门两岸人烟繁衍的悲欢,依旧奔涌不息,它又何曾为谁停驻过脚步?“竹林莽莽天门远,风雨无尽自不烦”,这江水是活的水,它流经山川也流经人间,它推动千帆也卷走生命,它哺育了繁华的码头、喧闹的市集,也默默接纳着无声的告别与无尽的悲欢。
“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那些逝去的岁月,如年轻的水手,崩塌的楼阁,模糊的碑文,皆沉入江底,融入江水的脉搏,化作日常流声,拍打着今日的天门堤岸。唯有穿越时空的诗文,与这滔滔江水一道,在昼夜不息中,将人世间的一切悲欢都搓成了连绵的浪花,如藏在树底的年轮,深深回转在你我的脑海。
天门山记得这一切。它容纳涛声,亦见证沉浮;它顶天立地,亦一路镌刻着无法被时间完全抹去的人间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