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黎明
沿着水岸走。
岸外,大江浪阔,片片帆影。岸上,青苇一望,莽莽苍苍。绕过青苇,路渐渐高,便高出一带岭峦。岭峦望水而倾,便倾出一块容容余余的坡地。依山临水,便见仁见智,便尽得江南佳丽了。
山曰磕山,水曰长江。水湄山阿,便是绰约旧县了。
最初的先民呢?或许,长江始灌之时便有了罢。但时间的风,不息地吹,吹着吹着,如斗的石头也吹成微不可察的纤尘了。有意无意,时间的尘,点点堆积,掩埋了所有的过往;却又仿佛命定似的,某一时刻,积尘剥尽,先人的遗迹重光,便照亮了后人回望的路。
路漫漫。水之外,山之下,坡之上。阮墩。四顾墩。平地高起,厚土堆起;远溯商周,是一个叫“吴”的族群所堆筑。
我在墩旁行走。蓝天下,旷野上,草树披覆,仿佛硕大的头颅。我努力地推想,先民力弱,是怎样垒土成墩的呢?而出土的那些器物,石的,陶的,铜的,瓷的,形制朴拙,纹饰丰富,满含着先民对于生活的热爱和对于美好的企望。
唐时,旧县名唤鹊头。753年,李白深怀对安禄山的忧惧和对朝廷的失望,离开沉醉的长安,一路寻江南而来。江南的偏安,正好暂栖那颗伤透了的心。李白踏浪大江,吟过“树绕芦洲月,山鸣鹊镇钟”诗句。鹊镇,鹊头镇也。李白来没来过,史不可考;但芦洲上的那一枚清月,山寺里的那一缕钟声,应是深契于心的。
南唐升元间(937—942),重设繁昌县,鹊头镇便做了县城;但街巷依旧零乱而破败,城障依旧用竹编代替;商旅们来得少,甚至连官吏们也不愿来这个“陋县”。直到夏希道来做县令。已越百年,北宋庆历年间。夏县令能任事,一到任,便谋划起来。兴造县城,兴办县学,是他谋划的两桩大事。打1041年起,差不多7年时间,一座颇具规模的滨江新城终于建成。同时,县学也办起来了。曾巩和王安石都被感动了,分别写下《繁昌县兴造记》和《繁昌县学记》,记述夏希道的德能,也留下了一段佳话。
江浒的舟楫之利,却成了来往官员的泊舟之便。大官小官频频来,地方上哪敢得罪,小心伺候不说,还得大量开支。这让一个小县哪堪重负!到了明代,便有了改迁县城的想法。天顺元年,县城终于迁到峨山下。500余年的县城,只落下了“旧县”的称谓。旧也者,流水落花春去也,一声太息。
20世纪80年代,我头一回走过。那时,旧县早已改名新港。石条铺砌的街面,许是数不清的脚踩了千年罢,光滑得能够照见影子。两边的人家挤挤挨挨,从二楼的窗口伸出手去,似乎都能相握了。街衕子便是这些房舍相对挤出来的罢,悠长,逼仄。偏偏一家挨一家的门店,货物多得堆不下了,铺排到门口的街上来。偏偏人流稠集,四乡人上街又爱走走停停,挑挑拣拣,问东问西。偏偏脚踏车、架子车们也来凑热闹,一路叮铃着吆喝着来去。偏偏一头足有三百斤的大肥猪,拖到镇上来卖,不想架子车一颠二颠,绑绳松了,那猪被绑得生愤,一跃而起,冲进街心,一时冲得满街七仰八歪,混乱一片。肥猪横冲而过的时候,我正坐在一家面铺前,不记得是馄饨还是水饺,才吃了一小半;但我分明记得,佐食的茶干子,四四方方,小而薄,筋道,细密,嚼着嚼着,便是满口的甜香了。
但新港的狭小、老旧,却一直存在我的印象里。
后来,因公因私,多次来过。眼见老街日日老,眼见新街日日新。江湾处,几百年的同和祥锅厂,恍如一株老树,不支而倒。江湾处,一座更加宏伟的工厂,挺挺而起。病树其萎,化作春风春雨,却润绿了前头的万木春荣。
有镇上的老者招我,他是古家大屋的后裔。八十老翁,精瘦,银发如披,白须飘飞,眼眸透着精光。一生嗜画,老了还靠教几个学生度日;或许是历经绚烂和坎坷罢,他似乎生活在生活之外,淡淡地看着生活,便让他冲逊,便让他乐观,便让他从容。
跟着老人一路走,走过古家大屋,走过王家大院残址,走过沈家巷,走过县基顶……
没来由的,我想起,某一个黄昏,杨万里从这街上走过,且行且吟;某一个清晨,赵孟坚漫步官舍,一枝新竹探到窗前,直探到书案上来……
沿着水岸走。
从我的苇花深里,一路往西。走过新港。走过旧县。走过鹊头……芦芽时时尖,芦花时时白,垂髫苍头,仿佛只在指顾。指顾之间,百年,千年,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