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蓉
五月做了一件事，一篇一篇搜集整理曾经发表的文字。那些“从前”都被从记忆中打捞出来，隔着迢迢风烟，泛着流光碎影，依然面容清朗、眼眸澄澈。那曾写下的每一篇散文，都是认真活过的证据。多年来，我习惯把自己种在文字里，心无挂碍，野蛮生长，享受写作带来的浩瀚和自由。当然，我必须袒露内心，把自己推到每一篇文字面前。
慢慢写得少了，因为有了敬畏。怕词不达意，怕言不由衷，怕直视鲜血淋漓，怕看见人生底色的荒凉……更不会伪装，口是心非——索性搁笔。这是在维护我心中对文字的虔诚，还是害怕直面我的内心？我有时候会这样问自己。
翻看过往的文字，至真唯美，流淌最多的是月光浣洗过的家园，明净安详，那是我出发的地方，还有我行走的姿态，和一腔无知无畏的孤勇。蓦然发现，于我，写作是宿命，又像是预言。当初曾为赋新词强说愁，写“被弃置在时间的荒野，任月色瓜分”，而今却是无声的印证。消失了的村庄和童年，消失了的人，他们在文字里永生。
五月依然繁花似锦，万物在潜滋暗长，逐渐鼎盛。校园是到了即将离别的季节。而我，漫步在花儿和少年的身旁，感受到的是青春的跃动和明媚。转瞬，端午到了，又过去了。不知从何时起，我成了害怕节日的人了。
有一天，至亲的离开，会让属于你的村庄消失，同时带走一部分的你。节日不再是回家的日子，因为已无家可归。只能在高楼大厦间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却庇护不了几滴寒夜的冷雨。在节日的喧闹中，寄居在文字里。我在文字里读从前，读那些风物人情，冲刷着生活的彷徨和粗粝。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看到的是旷野，听到的是风声，在瑟瑟中感叹时光如梭，一个人在行走。可是过往的路，是有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的，虽然沉默、沧桑，但你知道，一直是在身后的——因为你是他的骄傲。我忽然找不到前行的目标和意义了。
庸常的日子里，忙碌可以用来抵挡荒芜，且结出一身铠甲和铿锵。偶尔在黄昏，归途的车上，在舒缓的音乐声中，当风拂过发丝，从指缝中掠过，会想起一个个过往，一幅幅画面纷至沓来，让人无法自持。还有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在一个个场景和细节里，悲伤会莫名地汹涌而至。走了那么远的路，读了这么多的书，写下一篇篇的文字，为什么，你还是参不透生命的真相和轮回呢？天不老，情难绝，东窗未白凝残月。
涉江而过，去一个叫“月亮湾”的地方。皖南之地，山水迷离。徜徉于此，让我生前世今生之感。漫步于小巷深处，雨滴仿佛带着远古的气息。夏已深，人渐远。
想起多年前同样的一个夏季来到皖南，站在一栋百年的木雕建筑里，抬头仰望从天井洒下来的丝丝细雨，我仿佛触摸到久违的气息，一时思接千载、心游万仞，归来一挥而就，写下一篇三千多字的散文，后来这篇文章连同我拍的图片，图片中的我，一并刊登在北京的一家知名刊物上。这是第一回，我的文字、我的人，和我拍的图，合而为一。
前几天翻出这本刊物，打开来看，彩色印刷的页面，图文并茂，依然簇新精美。梦幻之间，仿佛听到一种熟悉的声音：你是勇敢的，也是幸运的，这一路的风霜，两边的风景，都在时光里保鲜，在文字里永恒，共同锻造出属于你的生命之旅。继续做自己，走自己的路吧，轻盈且从容。
五月，整理自己。作为一棵行走的草木，曾贴近他的肺腑生长着的。那些灌溉过的月光、家园，还有爱，它们跨越时空，从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