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宝生
一觉醒来,天已蒙蒙亮。王大力生怕惊醒熟睡的妻子,便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远处,蜿蜒的河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刹那间,去年汛期溃堤的场景猛然又闪现在王大力的眼前,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拍击着河堤,村民们眼睁睁看着自家房屋和庄稼被洪水吞噬,却无能为力。
洗漱完,王大力在灶台前忙碌。灶膛中烧起的柴火噼啪作响,通红的火苗在灶膛里蹿来蹿去,火光映红了他黢黑的脸庞。
“今天不是劳动节吗?怎么不多睡会儿?”
一抬头,王大力见妻子李秀英不知何时走进厨房,手里还掐着一把在庭院里刚摘的青菜。
“哪睡得着呢,冲毁的堤口一天完不了工,一天就不踏实。”王大力边说边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唉……”李秀英叹了一口气。“都干了几个月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听妻子说这话,王大力急了,他直起腰,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天气预报说三天后有暴雨,万一再来一次去年的洪水……”
王大力没再往下说,用手里的锅铲用力搅动着锅里的粥。李秀英清楚丈夫的脾气,也没再说话,她亲眼目睹了那场洪水带来的伤痛。溃堤后,王大力带着村里的青壮年抢救财产,解救老人和孩子,三天三夜没合眼。洪水退去后,他整个人瘦了一圈。
扒拉了几口饭,王大力走到院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往外走。李秀英追上去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干活别太蛮了,你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
王大力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放心吧,肩挑背扛的事还累不着我的。”
村口的大槐树下,早已聚集了十几个村民。生产队长汪长友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在点名。
“支书,今天‘五一’怎么还出工?”见王大力来了,几个年轻的村民打着哈欠问道,眼睛里还带着睡意。王大力环顾四周,发现今天上堤的人数比昨天少了将近一半。他心头一沉,但脸上还是挤出笑容:“大堤没修好,别想着放假。”边说边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大家都加把劲,今天差不多能完工了。趁早上天凉快,咱们抓紧干。”人群里传来几声不情愿地嘟囔,王大力装作没听见,扛起铁锹带头往堤上走去,他知道村民们的怨气,劳动节本该给大家休息,可眼下大堤完工迫在眉睫,耽误不得。
自年前大堤开工修建,因资金不足,施工队气呼呼撇下这半拉子工程撤走了。王大力好话说了几箩筐,还是没留住施工队。最后,他气得一跺脚,嘴里不干不净骂道:“死了张屠户,还吃带毛猪肉不成!”就领着大伙带着铁锹、镐头和筐子上了大堤。
“大力,我家里今天真有事。”
村民李老栓站在原地搓着手说,“我闺女从城里回来了。”
王大力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到李老栓躲闪的眼神,又看看其他几个明显也想找借口不上工的村民。一股无名火猛地蹿上心头,但他还是把这股火气强压了下去。
皖南的初夏,太阳有些炙热。不一会,汗水就把大家的衣衫湿透了。王大力弯腰搬起一块大石头。
“小心!”突然有人大喊。王大力抬头,看见一块松动的石头从堤上滚下来,朝着正在堤下搬石块的张生虎。王大力急忙奔过去,一把推开张生虎。他自己却躲闪不及,小腿被滚落的石块擦伤,留下一道血痕。
“支书,你没事吧?”张生虎吓得脸色煞白。
王大力摆摆手,从地上爬起来。“没事,皮外伤。”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好端端石头怎么滚落了?不对劲啊,这石块是随便填进去的,根本没夯实。”
爬上大堤,王大力用铁锹挖开石块周围的泥土,发现堤坝内部竟然混杂着大量松散的碎石和泥沙。“支书,这,这可咋办?”汪长友问道,眼睛里满是恐惧,要是再来洪水……
王大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还能咋办?挖了重来!”他环视一圈,提高声音,“乡亲们,咱们修的可是大堤,不是自家的田埂头,这么糊差事会要命的!”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汪长友跟了上去。然后是张生虎,接着是几个老党员,大家都默默地重新投入到劳动中。
临近中午,妇女主任张美娟带着几个村妇送饭来了。看着热腾腾的饭菜,肚子早已咕咕叫的王大力狼吞虎咽地吃着。王大力咽下一口饭,这才缓过劲来对着大伙说,“乡亲们,真对不住大家了,今天这个劳动节,咱们就在堤上过了!就是干到半夜,也得把这截堤重新夯实!”
夜色深沉,气灯的光亮格外耀眼。王大力指挥着最后一车石料的填放。身后突然传来妻子的声音,一转身,妻子李秀英提着一只竹篮站在身后。
“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晚饭。”李秀英打开篮子,里面是热乎乎的包子。
王大力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香得很。他这才意识到,晚饭时间早已过了。
“慢点吃,别噎着。”李秀英递给王大力一杯热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李秀英忍不住红了眼眶。“你呀,从来不知道心疼自己。”
见妻子数落,王大力嘿嘿一笑,便朝着大堤上大喊,“大家都过来,先把肚皮填饱再干。”
话音未落,只见汪长友跑过来,“支书,合龙了、合龙了。大堤修建完工了,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半!”或许是因为太激动,汪长友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
看着修好的大堤,王大力心中充满了久违的踏实感。夜色里,修建完工的大堤像一条巨龙静静地守护着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