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军
在临涣茶馆,见一口大灶,边上顺溜放着两排茶瓶。茶瓶的样式也是旧时模样,竹编外壳,里面的水瓶胆依稀可见。这和我家乡王庄的茶馆差不多,遂想起,都是在淮北大地,纬度也差不多,风土人情应该是相近的。
老茶馆就在老街上,烧水的老头姓周,就叫周家茶馆。老街很老,据说朱元璋微服私访,渴了,跑到牛市巷东边一个水井边打水喝,井水甜津津,他觉得这个地方一定是个风水宝地,遂把这个地方划为凤阳卫地,设驿站。《宿州志》称:“王庄乃南京二京官道之重要驿站,设武员二名,置信马三匹,行文馆一处。”
这个井就是甜水井,在王庄老街的北头,住在老街南头很远的居民都来这里挑水吃。但凡你在老街上遇到挑水担的人,一问,准是到甜水井挑水吃的。
周家大儿子负责挑水。每天早晨天蒙蒙亮,就挑着两个大水桶去甜水井挑水。挑水得去早,去迟了,挑水的人多,井水一桶一桶被挑走,井水的水位线越来越低,从井里拎水就很费劲。深深的水井,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伸头看不到水面,胆子小的看了会头晕,真怕一不小心一头栽下去。
井水泉了一夜,水量丰沛,水质清冽,喝一口冰凉冰凉的。周家老大年轻力壮,一大早把院子里的几口大缸装满水,就不再管茶馆的经营了。那几口大缸,肚子凸圆,摸一把,滑腻腻、凉冰冰,像个没腿的弥勒佛,蹲在院子里。
周家茶馆,其实并不是卖茶,而是卖开水。我们这一带,招待客人说,来倒茶给你喝,其实倒的并不是茶,而是白开水。
周家茶馆,临老街三间门面,一间垒着一口大灶,烟囱穿透屋顶,炊烟袅袅。烧水的大铁锅,整天热气腾腾,锅底日积月累,结了厚厚一层水垢,周老头也不铲除,说喝这样的熟水好,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买开水的人也没有深究,依旧来买开水。
大锅灶的一边置放一排长案几,三面围栏围着,防止茶瓶放不稳掉下来摔碎,五颜六色、各种各样的茶瓶整齐地放在案上。其中最显眼的是老周家茶瓶,是竹编壳子的,瓶把上系着红布条。有时候一锅开水没有卖完,就装在他自己家的竹壳茶瓶里,有人来买开水,就从他家的开水瓶里倒,这样买开水的人也不用等,装满开水就可以走。
五一旅游,在徐州回龙窝里也看到卖开水的老虎灶,青褐色的雕塑在巷子的一角,引得许多人围观。铜铸的雕像定格着昨日的烟火与热闹,诉说着历史的盛衰无常。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姐说,快看,这有个老虎灶,卖开水的,我以前在乡下这样买过水。大姐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抚摸,就像捞起了过往的一段岁月。老物件勾起人们的思念,回忆起曾经的岁月,心里如温泉汩汩,那是一种治愈,是对心灵的慰藉。
父亲喜欢使唤我去老周茶馆买开水,妹妹太调皮,不够稳重,有一次去买开水,竟然摔坏了一个茶瓶,幸亏开水没有烫着她。水瓶有大小之分,大水瓶八分钱一瓶,小水瓶五分钱一瓶。父亲会给我一毛钱,至于买大水瓶还是小水瓶,他并没有交代。这里就藏着我的小伎俩,如果我想吃五分钱一纸包的瓜子,我就拎小水瓶去买开水;如果我不馋嘴,就拎大水瓶去,剩下的两分钱还能买四个花花绿绿的螺丝糖,我们姊妹四个一人一个。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父亲纵容着我的小伎俩,这是他变相的偏爱。在众多孩子里,只有我学习最好,每次考试都会有奖品。他面容含笑,温和地望着那些奖品,父亲心里是夸赞我的,但他不会说,那个年代的男人,对任何感情都是含蓄的。明面上他对孩子们的爱不能太偏颇,只能说,二丫头,你跑得快,给你一毛钱,去老周家买茶去。
彼时的王庄老街,长且支岔众多,像一条蜈蚣形状蛰伏在明清古驿道,一条条横巷犹如血管一般,四通八达地将时间融入其间,把生命联系起来。
往事恢弘又落寞,所有的故事都隐匿在时光角落,老周茶馆也随着时代的发展轰然而逝,在那个地方打造了一座王庄古镇风情园。穿行于王庄古镇街巷,风起心动,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年代感的时代,屋檐上的红灯笼,恰如其分地点亮人间烟火。各色甜品茶饮一应俱全,此起彼伏的新生事物,彰显着时代的发展。
石板路上,青砖巷内,古色古香的建筑在春花的映衬下,呈现出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我就在这条路上走着,不紧不慢,看时光缓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