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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追粽记

日期: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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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朱卫国

从前,端午是在端午那天过的。因为粽子,端午又朝后延长了很多天,具体多少天,那是要看挂在柱子上的粽子。

放学回家,仰头看柱子上的粽子,每每想起这一场景,仿佛粽子就在头顶,踮起脚来就可以伸手触到。

时光流逝,这样的粽子也随着母亲的逝去而不再伸手可触。唯有,端午还很远,很远,但我的脚却时常要踮起。

粽子里包的是糯米,那时候还是生产队,种什么得集体决定,但是,乌金糯是一定要种的。凭着我依稀的记忆,总感到乌金糯很不容易种。首先秧苗就长出别的秧很多,插下去的时候,秧头很多天都伏在水面上,让我们小小的年纪都替它着急。当然,秧苗一旦茁壮,那自然又是另一番景象。那时候,稻子并不像现在杂交稻这样一崭齐,有的很矮,有的又很长,其中,乌金糯是最长的。这样一来,就不抗风。在我的记忆中,不多的乌金糯田,成熟的时候,总是大片大片倒伏的,并且是那种扇形的倒伏,像魔术师摊开的牌,但是,又不能像魔术师那样可以将牌收拢、还原。

之所以这样刻骨铭心,只是因为这关系到挂在柱子上的粽子。当然,就凭队上那几块田的出产,是不够村上人家包粽子的。父亲总是早早地上街买好糯米和粽叶。米豆不用买,自家地里每年都是要种的,晒干,然后装进坛子,到了端午就派上了用场。

很奇怪,在我的眼中,粽子只有一种形状,就是那种一角长出许多,然后是三个角各有所长,看上去说不出的匀称的那种。现在,我只要看见那些漫不经心的粽子,敷衍了事的粽子,都会觉得很奇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粽子,这种没有形式、没有根据、没有历史的粽子。

谁发明了这种匀称的粽子,似乎没有见到谁格外认真地解释过。天工造物。唯一的解释看来只有天工,然后就是人取法于天。我拿起桌子上从路边买来的特别像母亲包的粽子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了一个特别之处,就是把最长的那个角朝上,就会看到一个近似的直角,如果把它放平,就会一个角大于30度小于60度,另一个角小于60度大于30度,而如果把整挂拎起来,最长的角总是朝下,这样一种无法描绘的形状和集合到底取法何意,网上检索了一下,语焉不详。我反复把桌上的一挂粽子拎起又放下,放下又拎起,骤然间发现了它们如此这般的奥秘,那就是,无论是悬挂,还是放平,粽子与粽子之间的接触面都是点接触,并且那些角还像一个个杠杆的支点,把临近的粽子高高低低地支起,或者推开,这样,很利于空气的流通,不至于严丝合缝的面接触,那样会很快造成变质腐烂。这应该是从前的人们对食物保鲜的一种智慧。

当然,这种形状的粽子,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形式美,也是让人念兹在兹的。

我桌上的粽子买来的时候是九个。不是十个一挂吗?原来,我傍晚路过路边一溜小吃摊的时候,本来并没有打算买什么,忽然看到卖粽子的妇女在吃自己的粽子,吃得津津有味,似乎忘记自己在卖粽子,我立即就停下脚步。我掏出口袋的零钱,她顺手就拎出一挂,似乎有点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刚才拽了一个吃了。好,九个好,就这一挂,“万事不必求全”。

谁知道,回来一吃,这粽子,俨然就是打开普鲁斯特的心灵,一下子成就七卷本巨著《追忆似水年华》的“小玛德莱娜点心”。不一会儿,我再次下楼,出小区门,所有小吃摊都还在,唯独卖粽子的不见。我又前后沿路各跑了一千米,也就是两边路边摊的端点,都不见她的声影。在人声鼎沸中,我静下心来,凝神屏息,听,也没有听见卖粽子的电喇叭声。

谁在刚才那一会儿工夫,就将她那么多粽子一买而空?不得而知。我两手空空地站在路边,眼前浮现的是挂在老屋柱子上的粽子,挤挤挨挨,似乎不甘心日渐其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