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维奇
谢思球的新作《程长庚传奇》将历史与文学交融,以不枝不蔓、跌宕起伏的情节推动,重塑了程长庚可歌可泣的人生奋斗故事和英雄精神,为我们认识一代徽班宗师的形象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程长庚是徽剧、京剧发展历程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道光年间,他随父进京,唱着一种俗称石牌腔的曲调,由小镇走出安徽,自此开启了一段震撼戏曲界的传奇人生。程长庚的生活事实永远是相同的,《程长庚传奇》的不同之处在于,其生活“真谛”的意义被作家发现并被文学重塑。
徽班题材是谢思球创作的根据地,作家在此深耕多年,得心应手。但是《程长庚传奇》写得好看,不仅得益于对题材的驾轻就熟,更为重要的方面,体现在作家对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生活的高超技术处理。正如美国作家罗伯特·麦基所说:“故事必须抽象于生活,提取其精华,但又不能成为生活的抽象化,以致失却实际生活的原味。故事必须像生活,但又不能一成不变地照搬生活,以致除了市井乡民都能一目了然的生活之外便别无深度和意味。”在《程长庚传奇》中,故事并不是纯粹罗列历史发生的事件,实际发生的事件只是事实,而不是真理。《程长庚传奇》体现出的“深度和意味”,是作家对实际发生的事件进行的思考和升华,故事是生活的比喻。从这个意义上说,《程长庚传奇》是继《大徽班》之后,作家在长篇历史小说创作上的一次自我超越。
小说在历史与文学交融的双线叙事中,塑造了血肉丰满、极具人性张力的“伶圣”形象。一条主线是程长庚的人生轨迹,从他初次登台被座儿砸手巾把子,到成为著名的京剧老生三鼎甲之首;从掌班三庆革除陋习、总管四大徽班推陈出新,再到作为艺人团体组织精忠庙的庙首——梨园领袖,推动徽戏向京剧的历史性嬗变,以及圆明园献艺被皇帝恩赐“五品顶戴”,直至暮年最后一次登台吐血而逝,再现了程长庚鲜为人知的曲折的艺术人生。另一条辅线,则是通过虎门销烟的林则徐、抗英保台的姚莹、戏提调延熙、梨园衙门——升平署文廉的命运沉浮,揭示了鸦片战争等历史变迁,批判了腐朽没落的晚清封建官僚体制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小说双线推进,将程长庚的人生经历与时代发展紧密结合,使这一人物形象鲜明生动,既有历史的厚重,又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小说用真实、鲜活和带着伶人独特烟火气息的细节,呈现出北京梨园群体丰富的生命姿态。大栅栏八大胡同,是京城文化的缩影、精华和起源,旧时曾称“京师之精华尽在于此,热闹繁华,亦莫过于此”。通过小说韵味悠长的叙事,使我们能够穿越时空,感受这里戏院林立、大师众多、会馆云集的城市肌理及梨园风貌。这不仅构筑了传统文化背景下特殊历史时期梨园社会的生活与文化风情,也增添了小说的知识性、趣味性,使故事变得空灵而丰盈。
这部小说里还写了很多戏。每章开篇,皆摘录戏曲金句作为题记,风格整饬,深化主题。《文昭关》《李陵碑》《战长沙》《单刀会》,这些戏是程长庚京剧艺术的经典之作,小说也以此刻画人物,推进情节发展。国难当头,他常演关公、杨家将、岳飞,“来穿透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霾,表达他们的义愤和嘶喊,让那些奸佞胆战心惊。”程长庚说:“天下没有忠臣良将,咱们就在戏里守着他们。”戏曲就是他与黑暗抗争的武器。他手舞青龙偃月刀,在舞台上一边大战巡捕,一边仍按剧情唱戏:“脱了戏服,我还是关羽!”鸦片战争后,听到臭名昭著的《南京条约》签订,他义愤填膺:“国蒙奇耻,民遭大辱,吾宁清贫亦不浊富。何忍作乐歌场!”从此谢却歌台,回到家乡潜山程家井,但故里早无一片净土。“京城就是昭关,我在戏里过得去,现实里却过不去。”他演伍子胥,抒发满腔悲愤;“以为远离了昭关,哪里想到,这偏僻乡野也成了昭关。弟子心里苦啊,弟子过不去。”这种民族大义,是永远值得人们崇仰和效法的。
小说里写这些戏,也照见各色人心,挖开生命真实的精神内核。程长庚在都察院堂会上《击鼓骂曹》,怒骂百官,那景德等来个死不认账,“不吱声,就说明程长庚是在唱戏,是在骂戏里的曹操。”慈禧荒淫无耻地找乐子,伶人以进宫承应为荣,程长庚宁坐大牢,拒不奉诏。而小叫天《击鼓骂曹》,却是挖空心思,投那拉氏所好,历数肃顺罪过,痛骂一番,将西太后感动得当场落泪,从此红得发紫,财源滚滚。两相对比,入木三分,是辛辣的讽刺,也是灵魂的拷问。
《祭园》一章,写得更是华丽,催人泪下。英法联军进城,皇帝老儿兀自跑了,永定门大街两旁跪迎的清军,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洋鬼子火烧圆明园,程长庚率众伶唱戏祭园,长歌当哭,在悲痛绝望中发出愤怒的吼声:“莫坏我尸!莫毁我陵!莫留我官!莫杀我民!”张二奎的嗓子被鬼子用枪管捅坏了,像一面锣破了一个眼。但他还是执意要唱,他唱岳飞《风波亭》,“三字一顿,他的声音仿佛像一支军队,自然就是岳家军。大军左右奔突,在夜色里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嗓子完全哑了,发不出声音,他眼珠子都快要蹦出来了,啊啊啊的,仍是唱:“谁能受得了呢?是兵,兵殇;是将,将死;是山,山塌;是园子,成了废墟;是嗓子,哑了。”这是身为草芥的伶人,以一种苍生情怀,表达对时代和国家的一种价值判断,振聋发聩,意义深远。
《程长庚传奇》还以真诚细腻的文学书写,揭示了徽班对于京剧艺术的不朽贡献。书中写程长庚到安葬徽伶的“戏子坟”上坟,有一段深情的文字:那些漫漶不清的墓碑,对程长庚来说,上面的绝大多数名字都是陌生的。“夕阳照在碑上,暖暖的,看着看着,那些字忽然动了起来,活动着身子骨。接着,它们穿上生旦净末丑的戏服,以碑为台,就地唱起了戏……他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他们一个个地走了,消逝了,却口授相传,留下了戏。”而在弥留之际,他恍惚看到他们都变成了鱼,沿着一条隐秘的河道回到了家乡。伶人无不渴望有自己的舞台,程长庚认为,“很多时候,并不是说你站在一个地方,就有了自己的舞台。那舞台是看不见的、流动的,它不在具体的某一个地方,而在座儿们的心里。你在他们心里有了位置,就有了自己的舞台。”戏、舞台、故乡,是伶人永远的情感栖息地。
小说中记录了挂在程长庚唱戏的广和楼柱子上的一副长联:“学君臣学父子学夫妇学朋友汇千古忠孝节义重重演出漫道逢场作戏;或富贵或贫贱或喜怒或哀乐将一时离合悲欢细细看来管叫拍案惊奇”。戏如人生,这人生也像唱戏一般,而历史小说《程长庚传奇》,也是现实生活的暗喻。
谢思球说,人生如戏,世人皆伶人,伶有风骨,乃为丈夫。
《程长庚传奇》 谢思球 著
安徽文艺出版社2025年4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