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克庚
去年岁末那个冬天,《还珠格格》和《情深深雨濛濛》的剧作者琼瑶走完了她的一生,她的作品在大陆曾风靡一时,万人空巷让无数人为之动容,成为一代青年男女心中的女神。不禁想起台湾电视连续剧《昨夜星辰》主题歌:“昨夜星辰已坠落,消失在遥远的银河”,还有台湾另一位女作家三毛和她的词作《橄榄树》,一代人“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为了梦中的橄榄树”,如痴如狂地追求青葱鲜活的岁月,她们都犹如昨夜星辰,“那份爱换来的是寂寞”,我的耳畔不禁响起这清脆悠扬的回声,回想歌声浸润活色生香的过往。
歌声伴着我一路走来,那一首首脍炙人口的经典给了我许多憧憬、激励和美好,虽然我不懂音乐,而且五音不全,在庸常单调甚至枯燥乏味的生活中,那些娓娓动听或婉转或激越的歌声就像阳光雨露、幽谷兰香,浇灌着理想,幻化成希望。上初小时,我在生产队知青的收音机里听到《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背着书包走在村前的河埂上,对岸油菜花金黄一片,脚下的野蔷薇散发着清香,我觉着天地一新,歌里唱的就是我的村庄啊,油然而生一种自信和热爱,步子便矫健轻快起来。上高中时,我们一百多人住在礼堂改成的大教室里,阴暗潮湿,拥挤杂乱,那些日子,早早晚晚时常听到从女生宿舍那边飘过来的歌声:“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迎着那长征路上战斗的风雨,为祖国贡献青春力量”,那脆生生的歌声让嘈杂的寝室立马安静,旭日晚霞的光芒仿佛就在那一刻流淌进来,唱歌的是一位来自二坝的文科班女生,四十多年过去了,这美妙的歌声还不时在我心底盘旋袅绕,就是怀揣着这份美妙与美好的期待,我们走向四面八方。
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回家过年,一进村就听到《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循着歌声走到我家土坯草房门口,原来歌声源自父亲用一冬捕鱼所获新置的收音机,那一刻,我相信,“人们在明媚的阳光下生活,生活在人们的劳动中变样”,“我们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奋斗,(要)为她幸福,为她增光”,幸福感使命感在我血管里膨胀,我和父亲两个人的春节因为这歌声的陪伴变得温暖酣畅,对未来的期许更加明朗。第二年大学校园里开始流行《军港之夜》《小花》《牧羊曲》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这些词曲如一江春水似和煦春风,如高山流水似凤吟鸾吹,二十世纪整个八十年代就在别开生面蓬勃向上的氛围里氤氲开来。我们至今怀念那些飘逸脱俗的歌声和清纯大气的演唱者关牧村、蒋大为、卞小贞、苏小明……我们心中都有各自的歌和偶像,因为这歌声忘记了贫寒和卑微,因为这歌声让青春飞扬一往无前。
参加工作后,我有机会或参观学习或考察交流到过全国许多地方,每到一地,我都会翻(搜)听那些曾经让我心动的歌曲(谣)。在宝岛台湾,自然是《阿里山的姑娘》和《采槟榔》,在哈尔滨,我会想起《松花江上》和《太阳岛上》,过了火焰山,迫不及待地要去品味《吐鲁番的葡萄熟了》,到了云南,就要去搜寻《月光下的凤尾竹》,要去《蝴蝶泉边》,看《大理三月好风光》,在呼伦贝尔,我一次次地在黄昏来临的时候,搬把椅子,坐在蒙古包外,极目远望《草原夜色美》,过了赤壁敦煌,我就向往着《新疆是个好地方》,想象着那里的《花儿与少年》,还有《大坂城的姑娘》,在去拉萨的飞机上,我一刻也不舍得离开舷窗,为的是领略《青藏高原》,在厦门,我驱车鼓浪屿,为的是聆听《鼓浪屿之波》,在海南,因为《万泉河水清又清》流连忘返……这些天籁之音让我感受到了美,有了美感和表现美追求美的冲动与欲望,她们潜伏在我记忆深处,像《泉水叮咚》不时作响,让生命的《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因为这些歌,每一次的旅行都生动明媚,每一处山水都有了生命的灵性,祖国大地让我倍加珍爱。
有些年,歌舞厅遍布街区,卡拉OK人人爱唱,我也喜欢偶尔坐到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大屏,倾听我中意的歌声,《爱拼才会赢》虽是粤语,但很有力道,“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我很认同,《阳光总在风雨后》应该《少年壮志不言愁》,更何况《男儿当自强》呢?我自小喜欢《红星照我去战斗》,偶遇挫折,我就听《水手》,一个拄着双拐的残疾人在台上告诉我:“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给我的力量是直抵心灵的,上帝如此厚我,赐我以健康的体魄和灵动的大脑,还能怨天尤人吗?有时候我也点听《童年》《同桌的你》《小背篓》……试图找寻失落的童年,咏叹往昔的纯真,缅怀那些美好,从不无苦涩的记忆里咀嚼出丝丝甜味,我喜欢《听妈妈讲过去的故事》,很羡慕和向往,上帝没有给我这样一份母爱的光辉抚慰,《外婆的澎湖湾》我也爱听,尽管我一次也没有见过外婆……我们终于长大,时光不会倒转,现在,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知心爱人》一起慢慢变老。
偶尔也听听外国的音乐歌曲,二十年前,我终于有了一部黑色的韩国产的现代车,空闲的时候喜欢开到红杨、新丰的小山里去转悠,丘陵里有松树班茅、杂草和野花,一口口眼睛般清亮的池塘,和我生长的圩区有不同的风貌,一位朋友刻录了几盘磁带送给我放在车上听,录的都是名曲,玉润珠圆、顿挫抑扬,行云流水轻灵飘逸,班得瑞作品最多,其中一首极动人心魄,印象最深,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它的中文名叫《斯卡布罗集市》,还有一首就是《红河谷》,“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要离开热爱的姑娘……”人生就是一次次的离开,就是一次次谢幕最终落幕,不期望“人们会怀念你的微笑”,能进入心灵的朋友转瞬就进入不了她的朋友圈,这里没有忧伤,也不该自责,当年我背起了行囊,离开村庄时,没想到这首歌会成为我的最爱。
文学艺术——音乐舞蹈绘画雕塑就是这样缠绕人、感染人、打动人,当然也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人,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在罗浮宫《蒙娜丽莎》的微笑,《胜利女神》的飒爽,引得无数人驻足仰望。孔子爱听韶乐,那是非常高端的属于阳春白雪了,大概像现在的交响乐吧!他每每听过韶乐,便三个月不知肉味,精神比物质更享受。先秦时韩国有个叫韩蛾的姑娘,她的歌声“绕梁三日不绝”就是声如莺啼,余音袅袅了。难怪孔子一辈子都在追求礼乐社会。不知从何时起(大概是2010年前后),微信抖音头条成为文化消费的主场,人们抱着手机划来刷去,碎片化、世俗化、鸡汤化乐此不疲,我好像也没有脱俗,冷落了电视和歌厅,那些不可方物的经典歌曲也似乎渐行渐远如同昨夜星辰。此刻,在暖阳照拂的窗台前,与其说是怀念琼瑶三毛,还不如说是怀念那个渐行渐远的时代,我想对它们说——《真的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