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惠
《相信》是我捡漏得到的。
那天师友欢聚一堂，待曲终人散，一本书遗落在茶几上，似乎在静静地等待发现它的人，于是我把它拾起。这就是蔡磊的《相信》。
花了两个晚上才读完。不是因为《相信》有多厚，全书连“序言”带“致谢”，也不过300来页，充其量也只是一部篇幅不太长的长篇小说；也不是因为它有多难读，蔡磊的叙述相当流畅，对绝大多数读者来说都不构成阅读障碍。真正让我无法一口气读完的，是那种没有技巧的真实，力量之大，冲击得我不敢一口气读完。
“人民英雄”“感动中国2020年度人物”张定宇在为该书所写的序言的第一句话就是“有着渐冻症患者和医生双重身份的我，深深理解这个疾病所带来的痛苦和无奈”。这篇序言，让我惊讶又迷惑、震颤又感慨，原来霍金、张定宇、蔡磊这些人，都是渐冻症患者，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渐冻人，原来渐冻症离我们并不遥远。
读《相信》，让我又一次相信爱情、相信这世上总有美好的感情和愿意付出美好感情的人。蔡磊从确诊到向妻子段睿坦白病情的过程，读来使人潸然泪下。工作狂蔡磊，等到40岁才从茫茫人海中等到自己的灵魂伴侣，北大才女段睿。两人始于相亲，成于勇气和运气，到目前为止也只有短短几年，却平淡又幸福。见识过光明的人难以忍受黑暗，体会过爱和被爱的人害怕被爱抛弃，害怕到无法承受时，蔡磊决定主动结束婚姻。然而段睿与他是那么相似，既然不再有爱是那么令人害怕，那就让两个人一起承受吧，当段睿坚定地说出要做那个坚强的后盾，蔡磊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的眼泪也无法抑制。爱情是婚姻的基础，这是现代人的共识，然而爱不仅是激情和吸引，更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相信。
读《相信》，是一点点了解渐冻症的过程。说老实话，以前对渐冻症并没什么印象。读《相信》，才略略了解一星半点，渐冻症有一个古怪的学名“肌萎缩侧索硬化”，是一种持续进展的、不可逆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它的发病至今不知明确原因，是世界五大绝症之首，无药可治，患者平均只能存活2—5年。随着这些信息的不断涌入，不由自主升起一种对渐冻症的恐惧，甚至不敢再读下去。我是高度敏感、共情能力很强的人，伴随着那种恐惧感，竟然感到自己身体某个部位的肌肉，也有明显的跳动；而这种反应，更加剧了恐惧感，几乎想把书扔在一边。后来我刷到别人介绍这本书的小视频，才知道有着一模一样身体感受和精神恐惧的远不止我一个人。
读《相信》，是体验人性至暗的过程。两次阅读，都在第三编“西西弗斯”篇停下来。病急乱投医，在最初的一段时间，蔡磊经历了各种正规和不正规的治疗，有些治疗可以说是完全反科学非理性的，但蔡磊都咬牙经受住了。我敢肯定，蔡磊亲身经历的一定更加离谱，写出来的，已经经过选择和过滤了，但仍然使我无法读下去。我庆幸蔡磊在经历过这些奇葩的治疗后，没有精神错乱，而是平实记录下这些治疗过程，并最终回归现代科学和理性。
而最痛心的，是蔡磊在勇敢面对渐冻症并试图解决它时，所面临的种种挫折和冷遇。他像西西弗斯，一次次鼓足干劲推巨石上山，一次次眼看巨石滚落无可奈何，再换个地方重头来过。旁人视他为一个不愿等死的疯子，不耐烦过、敷衍过、嘲讽过、欺骗过、空头允诺过，这些人性的冷酷、残忍，当蔡磊还是京东副总裁时从未体验过的，现在他都一一尝遍。想起一百二十多年前，少年迅哥儿，在父亲的疾病、中药铺和当铺之间，在奇葩的药方、筹钱的困窘和周围人的冷眼中，体会到的世态炎凉。它重创了曾经众星捧月的周家长房长孙，带着无法痊愈的精神创伤，二十年后鲁迅卖掉老宅，彻底切断了与那个他称之为S城的所有联系。幸运的是，蔡磊41岁才见识到这些，已经足够成熟足够坦然，他接受那些没有结果的承诺，宽容那些带着欲望的欺骗，虽然也一次次伤心。纵使我阅读过许多文学作品，对人性早已不抱天真的幻想，仍不敢看这过于真实的人生。
然而也正是读《相信》，让我再次相信人性的力量，其至高至善，超越了其他任何物种。
最初蔡磊希望搭建专供中国渐冻症患者使用的医疗数据库，有许多冷眼旁观和不支持的声音；后来他决定以一己之力推动中国渐冻症药物研制开发，200多场路演和融资，通通失败；再后来蔡磊着手开发“中国渐冻人脑组织捐献志愿登记库”，将自己的身体捐献出去作为未来研究的样本；并在反思前期工作的基础上迅速调整方向，从渐冻症治疗项目发起人转化为资源协调人，搭建起企业和科学家之间的协调关系网络。每一件事，都是从未有人进入的新领域，而蔡磊以残病之躯硬是砸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最困难的时候，蔡磊靠直播带货来维持个人生活和团队运转。或许北岛《回答》中那些句子，就是献给这样令人肃然起敬的人的，“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在如此不屈不挠的斗志面前，困难也会偃旗息鼓吧，蔡磊从一个孤勇者，变成一个感召者，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和资源汇聚到渐冻症治疗事业上，因为和这样强大的人一起开赴一场新事业，是另一种快乐和收获。经过三年多的努力，蔡磊团队建立的“渐愈互助之家”成为全球最大的民间渐冻症患者科研数据平台；他们发起的遗体捐献志愿库，克服了很多现实条件的限制，已经募集到病人的遗体样本；越来越多的顶尖科学家和知名药企，愿意尝试进入渐冻症领域，第一批特效药已经开始进入临床实验阶段……蔡磊以一人之力，使中国渐冻症研发事业至少向前推动了十年。鲁迅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那么谁来做那第一个走的人？蔡磊率先迈开了第一步，并且走了一条又一条，即使很多路已经走到了头，但蔡磊说，没关系，再重新走一条。
现在我能为蔡磊做的，就是经常去他和段睿的直播间看看，有合适的东西买上一点，其实非常清楚这一单两单的购买对蔡磊和他伟大的事业来说，毫无用处，但这是我唯一能奉上敬意的方式。唯二可以做的，就是写下我的感受，为蔡磊、为段睿、为所有迎难而上不服输的人、为所有愿意为这破破烂烂的世界缝缝补补的人。
《相信》 蔡磊 著
中信出版社2023年3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