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慧
母亲总是忧郁地说,她算了命,说今年有个过不去的“结”。随后她又轻松地说,她近80岁的人了,死也无所谓了。我笑着说,你身体好得很!
直到有一天,母亲在救护车一路呼啸的护送下,紧急转了4个医院,从县医院转到弋矶山医院,再从上海肺科医院转入上海长海医院。在途中,我想起母亲说的那个过不去的“结”,我在弟弟耳边悄悄说了母亲的“生死命”。弟弟坚定地说:“哪来的命,我不相信!这次来上海,我一定把妈妈的病查个水落石出,哪怕只有一丝治愈希望,我都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所有费用我一人承担!”
这一天,弟弟踏上了艰难的寻医路,在上海长海医院肺科教授和神经内科教授的协力会诊下,母亲确诊为罕见的以呼吸困难为首发症状的重症肌无力,随时都有生命危险,需立刻住院。
母亲虽然插着氧气,但呼吸仍极度困难,张着嘴,上气不接下气。望着母亲痛苦的表情,我强忍着泪水,推着母亲进了重症病房。母亲用微弱的声音对医护人员说:“我这星期不能死,我家星期六和星期天还有两桩喜事办哟。”我听后,一种无法言喻的悲痛骤然侵来,抑制不住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原来执拗不肯转院的母亲,在听说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活不过一周时,才同意来到上海。一辈子无怨无悔地为子女付出,不求任何回报的母亲,在死亡来临时依然考虑的还是子女。母亲所说的两桩喜事,指的是本周六弟弟儿子的订婚宴和本周日我孙子的百日宴。
因重症病房有规定,探视时间为下午三点至三点半,其余时间非特殊情况不得入内。次日吃完早餐,弟弟望着忧心忡忡的我说,他昨晚查阅了资料,基本知晓了这病的治疗方案,对母亲的康复很有信心,只是这几天是危险期。不过有这么好的医疗条件,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离探视时间还早,我带你到外滩逛逛吧。
这是我第一次来上海,我曾想过乘什么交通工具来此游玩,却怎么也想不到是救护车送来的;弟弟也曾多次说带我来此旅行都未成行,却怎么也想不到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并肩走在外滩。放眼望去,我们的右边是沿道展开的风格迥异的近代历史建筑,左边是高耸入云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和闻名遐迩的“三件套”。但此刻的我,纵有千般风情,也无心欣赏,我心中对母亲担忧和心疼的情绪像滔滔江水奔流不息。身边略显疲惫的弟弟眉宇间透露着军人的刚毅,他说在此当兵3年,他很喜欢上海,上海是他的第二个故乡。他又说,如果留在上海,他一定能闯出一番小天地,问我信吗?我说,我绝对相信,你血液里流淌着妈妈聪明能干的基因。说起母亲,我的喉咙哽咽了,弟弟沉默片刻说,回宾馆,虽然不能进病房,但至少离母亲近一点。
当天,我们正在吃中饭,突然接到医院紧急电话,说母亲病危,正在抢救。我和弟弟放下碗筷,头脑一片空白,气喘吁吁地跑到重症病房门口。白色的大门紧闭,里面是争分夺秒的医护人员在与死神争抢母亲的生命。此刻,我亲爱的母亲正经受生死的考验,想到此,我又一次控制不了我的情绪,对母亲的心疼、担忧和爱都化成奔涌而出的泪水,连绵不断。我不由得又想起母亲说的“生死命”,我真的害怕这道门一旦打开,从此便和母亲阴阳两隔。站在旁边的弟弟,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遇到再大困难也不会求神拜佛的人,此刻面朝墙角,虔诚垂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妈一辈子善良,菩萨要保佑我妈跨过难关……
无形无相的时间,这一刻,我真实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一秒,一秒,漫长得似停滞不前;一秒,一秒,沉重得如巨石压心。
终于,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长吁一口气说,抢救过来了,你们进去安慰一下就出来。我们跑到母亲床边,看着母亲插着呼吸机、胃管、导尿管,配有心电监护和绑着双手的约束带,我强忍着泪水,在母亲耳边轻轻地呼唤,母亲紧闭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一滴眼泪滑落在枕头上。
那两天家中办喜事时,母亲病情异常地平稳。在哥哥和爱人的操办下,喜事办得热闹又喜庆。当我把视频放给母亲看时,她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眼里满是欣慰的光芒。我想,如期而办的喜事应是她最大的安慰。
从母亲反反复复的病情变化到逐渐平稳,我们已在百般煎熬中度过了十五天。因母亲强烈要求,在医生的许可下转回县医院康复治疗。弟弟为了确保母亲的安全和舒适,叫了救护车护送。
沪渝高速上,一辆飞奔的救护车追逐着夕阳一路向西。救护车内,母亲斜躺在担架床上,闭目养神。我和弟弟守护在旁边,心里有千山过尽,万木争春之感。这次能把母亲从死亡线拉回来,是我们一辈子莫大的自豪和幸福。可能是这么多天,弟弟目睹了我太多的无能为力的泪水和在弟弟面前习惯性无助的表情,他说,通过母亲生病这么多天的接触,认为我有敏感、焦虑、懦弱的性格特征。我心中很赞同弟弟的看法,但不反攻他几句,不是我俩相处的方式。于是我正儿八经的慢慢地对弟弟说,通过这次,我更佩服你了,你的果断坚强、百折不挠和发现别人缺点的能力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我望着弟弟的脸由欣喜转为恼怒,稍停片刻,我俩的笑声荡漾在这不大的空间中,母亲睁开眼望着我们,嘴角微微上扬。空气中弥漫着温馨的气息,包裹着亲情浓得化不开的甜蜜。就像小时候,父母总是微笑地听任我们互怼,陪伴我们在嬉笑打趣中度过年少时光。
母亲现在已经出院了,望着母亲安详地坐在靠椅上晒太阳,我想如果说母亲的“生死命”是天注定,那么这次能改变她命的应该是医生精湛的医术、子女的孝心和她的积善成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