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忠鑫
岳母走了,走得安静又从容。
女儿备完六七饭,祭祠仪式结束后,我们设宴招待亲朋好友。席间,不知谁提起岳母生前的点滴。说来奇怪,在岳母的病床前、灵柩旁,甚至坟头,我都没落泪,却在这样的场合,毫无征兆地湿了眼眶。
亲戚们回忆着岳母的过往,那些故事像老电影般在我眼前放映。岳母31岁那年,岳父因病离世,留下她和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从那时起,她便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将孩子们一个个拉扯长大。此后的十几年里,她当过小学代课教师,小女儿初中毕业后,她毅然把代课资格让了出去。家里的几亩责任田,更是她日夜操劳的战场,每次去她家,总能看到她在田间忙碌的身影。当年,我之所以决定和她的大女儿谈恋爱,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被这位了不起的母亲所打动。记得有一回,我骑车去她家,半路撞见挑着担子碾米归来的她。我赶紧把自行车交给她,接过那沉甸甸的担子。不过一里路,我竟歇了三次。后来一称,那担子竟然有一百二十多斤!那时的岳母才43岁,正值壮年,却早已尝遍生活的艰辛。
时光飞逝,一晃39年过去了。这期间,社会不断发展,时代几经变迁,岳母的生活也慢慢发生了变化。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生活重担,渐渐化作了满满的幸福。三年来,儿女们轮流开车送她去医院做血液透析,从一周两次到一周三次。平日里,还有护工悉心照料她的生活起居。孩子们都很孝顺,一有空就陪她聊天、打牌,逗她开心。躺在病床上时,她常对人说:“要不是这个病,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确实,她一生为子女操劳,如今也收获了子女们满满的爱与关怀。
岳母就像这个家的核心,四个子女围绕着她,形成了最紧密的一环;而我们这些媳妇、女婿,则是向外延展的二环、三环。一开始,我们都不太适应这种家庭模式,总觉得有些“束缚”。但随着时间推移,阅历渐长,我们渐渐理解了她的苦心。在她强大的“磁场”影响下,我们也慢慢融入这个大家庭,成为家族系统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各自的小家庭也在这个大环境中不断运行、完善。
岳父离世时留下的四个孩子,于她而言,既是沉重的责任,也是全部的世界。她别无他求,默默承担责任,咬牙承受磨难,最终也如愿以偿地享受着幸福。她用一生的爱与付出,在儿女们的世界里,画了一个完美的圆。这个圆,不是封闭与排斥,而是包容与守护,是为了让每个家庭成员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在这个温暖的大家庭里更好地成长、生活。就像那次和妻子带着刚上幼儿园大班的小孙子散步,乡邻逗他:“爷爷奶奶都对你好,谁排第一呀?”小家伙脱口而出:“我妈妈排第一!”朋友追问原因,他认真地说:“不然次序就乱了。”朋友好奇地问是谁教他的,他说是爷爷。当时的我,还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个答案背后的深意,但我知道,这是岳母用一生的行动教会我的道理。
岳母走的那天,我轻声唤了句“姆妈”,她脸上露出丰富的表情,微微点头回应,随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从那以后,“姆妈”这个曾经最亲切的称呼,成了我和妻子再也唤不应的名字。我的母亲在前一年刚离开,陪伴岳母的最后时光里,我把对母亲的那份情感,都寄托在了这一声“姆妈”里,而她每次亲切的回应,都让我倍感温暖。尤其是最后那一次回应时的表情,深深烙印在了我的心里,永远无法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