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卫国
讨嫌,是一个高频词。《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惹人厌烦。也说讨人厌。”在《红楼梦》前八十回里,有两处出现了“讨嫌”,都出自王熙凤之口。
其一,第十四回《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婆娘媳妇闻得到齐,只见凤姐正与来升媳妇分派,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只听凤姐与来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
其二,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说道:“既这么着,上月我还和他妈说,‘赖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你替我好好的挑两个丫头我使’,他一般答应着。他饶不挑,倒把这女孩子送了别处去。难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进来在先,你说在后,怎么怨得他妈。”
现在,一些人把“讨嫌”列为方言词,这种看法未必准确,因为明清时代这词已经进入诗文。如明代冯惟敏(1511—1578)《朝天子·解官至舍》曲中就有:“悔当时出尖,没来由讨嫌,急回首无瑕玷。”清代杨潮观(1710—1788)《新丰店马周独酌》:“咳,你这人好不讨嫌!”
令人费解的是,何以这“讨嫌”只出自凤姐之口呢?这个被贾母称作“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的人,被这个词贴上符号,必有缘由。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恰好看到钱钟书评述“诚斋体”的话,一下子豁然开朗。他说:“杨万里对俗语常谈还是很势利的,并不平等看待、广泛吸收,而是只肯挑选牌子老,来头大的口语,晋唐以来的诗人文人用过的——至少是正史、小说、禅宗语录记载着的口语。他诚然不堆砌古典了,而他用的俗语都有出典,是白话里比较‘古雅’的部分。读者只看见他潇洒自由,不知道他这样谨严不马虎,好比我们碰见一个老于世故的交际家,只觉得他豪爽好客,不知道他花钱待人都有分寸,一点儿不含糊。这就像唐代僧人寒山的诗,看上去很通俗,而他自己夸口说:‘我诗合典雅’,后来的学者也发现他的词句‘涉猎广博’。”
别看凤姐认不得几个字,她在得某种文化真传上,是似乎并不亚于文人雅士的。
题外话,“讨嫌”在后四十回又出现过一次,是出自贾环之口,那是等而下之,不可同日而语的。
汉字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载体,由于各种因素的变化,有一些字、词、句在漫长历史长河中,所表达的意思已经与最初的含义不完全一致,甚至是相左的,就像“衣冠禽兽”。还有一些词语,则长期被世人误解误用,很有必要正本清源,还其本来面貌。基于此,本版特开设“字斟句酌”栏目,欢迎广大读者踊跃投稿,来稿请注明“字斟句酌”栏目,投稿信箱:whrbguoq@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