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燕
姑姑家有两个女孩,三个男孩。
那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因为家中清贫,两个表姐都没上学,读书机会都给了男孩。忙时,她们帮父母分担家务、农活,洗衣做饭,插秧割稻。闲时,织网贴补家用,一人一个网架,再没歇时。兄弟们背着书包出门,她们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
这样重男轻女的做法,让表姐们一直愤愤不平,即使是成家立业之后,每每说到这个茬,还有怨言。自然,男孩们确实读书都不赖,二表哥更曾是本地神童一样的存在,但两个表姐也都聪明,学什么像什么,不说别的,单说一条,她们在一天学堂没去的情况下,都把驾照顺利考到手,早成了老司机。姐夫们一喝酒,她们当仁不让地坐进驾驶室,谁都不敢小瞧。
不过,因为年龄的差距,我们平时也不打交道。这个清明亲戚们聚餐时,刚好和大表姐坐一起,聊天中意外得知,五十九岁的她近些年在练太极拳,并且是她们槐林队的主力队员,多次参加市里、省里的比赛,个人赛、团体赛都有,也多次拿奖。
大表姐把之前录的视频打开给我看,一一介绍参赛的情况,言语里满溢骄傲。视频中,我的大表姐身着太极服,一招一式,都是行家里手,她俨然已化身为我所不认识的一个人。有一个白鹤亮翅的镜头,身材微丰的她那么轻盈,仿佛又回俏丽的二八年华。特别是手捧奖牌的那一幕,她的脸上像发着光,闪着亮,仿佛一生的遗憾都在此刻得到补偿。
大表姐夫在一旁补充说,练太极也不容易,每天早早就起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气不方便除外,其余日子一天不停。有时家里的生意也会耽搁,有时也会有扭伤……
大表姐则一脸兴奋,恨不得要把所有视频和我分享。我当然理解她的这份心情,这大半辈子,她和二表姐一样,那种渴望得到认可与赞誉的心情尤为强烈。
渐渐,一桌子的人都停下来,听大表姐讲述她的“太极之旅”,并纷纷传看视频,点赞不绝。二表姐一旁安静地听着,不时会心地笑,仿佛那迟到的荣誉也有她的一份。一向不多话的二表哥,也含笑注视他的大姐……
我再仔细端详她手捧奖牌的镜头,仿佛看到岁月退回去,再退回去,我的大表姐又成了当年的那个小姑娘,站在讲台上,接过老师颁发的奖状……镜头外,我听见视频背景音里隐约的风声,是槐林的春涛,是年近花甲的她,终于跑赢了十四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