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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又是一年桐花香

日期: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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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鲍仕敏

去西河古镇的路上,看见路旁有一大片洁白的桐花,像一群过境的白鹭,栖息在绿叶摇曳的桐林。

久违的桐花,依旧美丽在俗世的眼光里。

一瞬间,大巴把桐林甩在了身后,可我的思绪却像个贪玩的孩子沉醉在桐花摇曳的世界。

不爱花草的父亲,对桐树情有独钟。后院里清一色桐树,是他的最爱。悄然而生的杂树,总也逃不过他犀利的目光,总也逃不过冷漠的斧子。每年三四月间,桐树花开,满院芬芳。一朵朵形如喇叭的桐花,乍一看,如粉如雪,实际上桐花并非纯白,花基部分的红色纹脉,隐约在一片光亮的白里,非得近前细看,才能看清一条条线形的红。手掌般大小的桐叶,光洁,油亮,舒展的姿势,如凌空的翅膀,随时携带桐花御风而去。

花满枝头的日子,正值春耕春种。没工夫花下沉醉的父亲,常常累了的时候,就会走进桐林,像靠着温厚的长辈,倚树而坐。腿和胳膊上的肌酸,腰和肩上的阵痛,一靠上桐树就安静了。宽大的桐叶,向过境的风频频招手。细密的汗珠,在阵阵春风的擦拭下,悄然而退。满树的桐花,紧紧地搂着春风劲舞,直至春深曲尽,地上落白一片。

花谢之后,油亮的桐叶之间,挂满了绿宝石般桐子。不断堆积的时光,让油的分子不断扩大着自己的疆域。贪恋花事的蜜蜂早已另觅新欢,只有父亲的身影依旧在桐林中不肯缺席。

深秋时节,一片片谢幕的桐叶,披上一身金黄色铠甲,等待着送行的秋风。晒干了的桐叶,被母亲堆在厨房里,沉郁的叶香,芬芳在一片热烈的火焰中。

叶落子熟,父亲把桐子堆在农具房里,撒一些水,加速桐子外壳腐烂。除掉外壳,还有一层坚硬的内壳,这需要太阳暴晒,然后用一根细竹条抽打。抽打的时候,既不能过重,也不能过轻,过重,容易将雪白的桐子打碎,碎了桐籽去油厂兑换桐油会打折;过轻,内壳不易破碎,无法脱落。父亲偶尔不小心打碎了桐子,会自责不已,仿佛破了的是他身上的一块肉。双层包裹的桐子,一旦脱出外衣,浓郁的芳香,长了翅膀似的,飞得满屋子都是。

选一个好天气,父亲将一些物件洗净,晒干,坐等下雨的日子上油。犁、耙、耖、水车、风车是农业的功臣,种子的前期耕种,成长时的灌溉,收割后的分拣,都由它们合作完成。爱惜它们,胜过爱惜父亲自己。一年一度的上油,父亲像抚摸自己的身子,一遍又一遍在它们身上摩挲。“对不起,伙计!让你受累了!”喃喃自语的心声,伴随着清脆的雨滴,清晰地落在小屋里。遇到农具上碰坏的旧痕,落在上面的眼神,像触及自己的伤疤,有着隐隐约约的痛感。握着油布的手,反反复复地抹着,不断堆积的桐油厚一点,再厚一点,让曾经的创伤多一点保护。

上过油的农具,一扫陈旧颓废之气,固有的木红,如朝霞般重现,生动在油亮的光泽里。

木制的提桶、水桶、粪桶、澡盆、脚盆等,每年也都要上一次桐油。一次上油,一次感情堆积。提桶用来装衣服去塘里浣洗,那是一家主妇的脸面。每个女人的陪嫁,少不了一只大红提桶。再鲜艳的提桶,也有老去的时候,当那鲜艳的少女红被岁月带走,只等一年一次的桐油来维护沧桑。水桶里盛着一家人的江湖,它的世界与水塘、水缸联系在一起,长年累月的水上人生,须由桐油筑牢它的长堤。做一个粪桶不容易,同样是桶,同样的木质人生,它不像水桶那样有个清白人生,自从第一次与不堪为伍,它要用一辈子的光阴负重前行。父亲每次为它上油之前,都要一点一点把它擦洗干净,擦着擦着,父亲的眼圈红了,然后十分愧疚地说:“老伙计,难为你了!”

该上油的都走了一遍油,过了一遍光,满屋子都是桐油的味道、桐花的味道。这时父亲点燃一支烟,点燃一团温暖的思绪,烟雾缭绕中一片雪白的桐花摇曳在他的眼前……这时他会由衷地感到一棵桐树对一个家庭是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