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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你鼓舞了我

日期: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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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一禾

最近,接二连三接到同学电话,一个普普通通老师的谢幕,给他的学生们心中留下的一些瞬间、点点滴滴,一石激起。

荻港三面环山,春天里漫山开遍了映山红。采一枝映山红,插在瓶子里还是丢到地上,或是嚼了,总有一些花瓣,随风掠过心头。总有一丝丝的光亮,引领我们,慰藉我们。

半个多世纪前的荻港五七中学,由于两个大学生的到来,校园吹来了清新的风,我们真正意义上的启蒙,也是从那时开始的,甚至对小镇的文化都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找出老照片,是繁昌首届文艺汇演荻港镇代表队合影,背景是繁昌工农兵旅社,时间1971年2月5日,这是老师带我们第一次走出小镇。全县各乡镇都派了代表队,旅社接待不了这么多人,夫子庙打地铺睡了几个晚上,多少年以后才晓得,我们是睡在了古老的繁昌学宫里。那次汇演,我记住了繁昌民歌《小星出山一盏灯》。

也是因为老师的离去,同学群里纷纷推送老照片,我发现照片上的人不是傲娇的样子,就是苦大仇深的表情。这些表情带着时代的烙印,是典型的20世纪70年代初的表情。再一张一张看下去,表情渐渐地有了变化,五官舒展开来了,人不那么紧绷了,像那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表情了。

从记事起我就是被拒绝的,在学校也基本没人搭理我,女生勾肩搭背从我身旁走过,我假装快乐,沿着荷花塘一路踢石子。

某天突然接了个大活,全校的广播由我负责开,如果有好人好事,要及时写表扬稿。渐渐地,开始有人搭理我了。我依然沿荷花塘踢石子,不是假装的了。五十多年后老师在同学群里喊丫头,丫头暖暖的,顿时如梦初醒,一个饱受歧视的人是怎么做了学校的广播员呢?我很想知道,是不是当年老师看出了一个学生的窘,暗中助力润物无声。本以为老师会回答说:“是的,是这样子的。”可是没有,答非所问。

葛文权老师上数学课,嘴角不断冒出好似螃蟹吐出的小泡泡,飞沫横扫教室前两排,我的课本上有绿豆大小的泡泡从天而降。每一节课都如此,要耗去多大的心血?葛老师穿咖色灯芯绒夹克,十分有派,上课时还要加一件黑色纯棉对襟外套以挡粉笔灰。葛老师早逝,对我这样的数学渣渣,那些饱含心血的小泡泡,真是白飞了。

刀郎的歌里出现了维特根斯坦,我想起了自己的读书年代,还有龚老师带我们学哲学,没有课本自己刻钢板印讲义。说哲学要从哲学家的课堂里解放出来,讲康德、黑格尔、费尔巴哈,讲唯物论,讲辩证法,论十大关系,否定之否定,用哲学的观点写作文。把语文课本里的《一块银元》排成独幕剧,把我们带到长江里游泳,我是坐在岸边看衣服的那一个,顺便也看到了江猪是怎么跳着水上芭蕾的。

龚老师的宿舍里有一个踉踉跄跄的书架子,毛竹做的,靠在窗下,他从这个书架上抽给我的书,最初的一本是秦牧的《艺海拾贝》,说要开展一个“兵教兵”的活动,由学生走上讲台给学生上课,还邀请别的班老师来听。“兵教兵”第一课的任务交给了我 ,教室外是一条弄堂,我从《艺海拾贝》里现买现卖生拉硬拽,居然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写下了“散文的写法”,现在想想真是胆大。此时正好有出殡的队伍一路咚咚锵从教室外经过,把我事先准备的锵成一片空白,那一口气再接不上来了,草草收场。但我在《艺海拾贝》里第一次读到了“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读到了马致远的《天净沙》。

世上最光彩夺目的,你肯定会说是宝石,在我看来那不一定,蜻蜓的眼睛才是。但不是那些成片飞来的个头较小的红蜻蜓黄蜻蜓。而是那种体形硕大,通体都只此青绿,只此青蓝,孔雀蓝一样的蓝,孔雀绿一样的绿,这种蜻蜓的眼睛就是我的宝石 ,我们叫它大老宫。操场上看见这种蜻蜓,恰巧老龚也在,我们就大喊,老龚老龚你歇歇,我不逮你逮蝴蝶。于是老龚就追,我们就跑,老鹰捉小鸡。

课堂上已经蜡烛签子似的站起来七八头十个了,龚老师的小眯眼在镜片后面忽然忽闪的,说我还有最后一张王牌。作文要铺垫,教学也要先铺垫?

去年这个时候在芜湖,离园丁小区很近的一家饭店里,我们与龚老师再次相聚,少不得又是一番回忆。龚老师说着说着就激动了:“你们是我最早的一批学生,我最精彩的十年是在荻港。”

有一首曲子叫《你鼓舞了我》,听过几次都没有什么感觉,今天早上又刷到了这个视频,一阵阵地鼻子好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