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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燕子窝

日期: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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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金国泉

我这里说的燕子窝不是具体某个燕子的窠,那些大小不等、高低不同的燕子窠自然栖息在我父老乡亲们的房檐屋下,甚至就在那些茅屋瓦房的壁墙上生长着,在那些殷实人家楼板的下面倒扣着,它们年年去去回回,时时起起落落。我说的燕子窝是一个很精致的冲畈的地名,它位于我家乡安徽望江县境内。

燕子窝不大,但也有近百亩。一个近百亩的燕子窝存于这方土地,不神奇也壮观,不令人神往也让人回味无穷。

燕子窝坐西面东,经年累月迎接红日东升。其地形总体弧状,如果从空中俯瞰,就是活脱脱一个燕子的巢穴,仰扣于蓝天白云之下。其下有湖,跨越皖鄂两省的泊湖就泊在它的脚下,夏荣冬枯,其上有岭,叫寨岭,黄土铺地,春绿秋红。左边有一畦枞树林,霭霭翠翠,熙熙攘攘,右边是一不高的坡地,种着稻谷,长着棉花。燕子窝左右两边如同一个人伸出的两条臂膀,将这里的一枝一叶、一花一草拥抱在怀里。其腰部有一口塘,就叫燕子窝塘,与朱熹那“半亩方塘”不相上下,也是“一鉴开”着,一直沉静地闪亮着,真真切切就是一个燕子窝。其后梢有泉水数眼终年汩汩不断,记忆中是几眼温泉,夏凉冬暖。我一直没有搞清楚,到底是塘因地形而得名,还是地形因塘而得名,但有一点是肯定,它们相映生辉,相得益彰,相互成典,一缕缕一丝丝都自带体香。在我的记忆里,从未见它干枯过,始终以它清澈的塘水滋润着这方土地,始终以它粼粼微波映衬着这里的草木,这里因而菜花黄、棉花白、柳丝翠、稻花香。

我曾多次向父母及老乡打听过燕子窝的来龙去脉,因着我们这里基本上都是家燕,我从没见到一对哪怕是一只燕子在这或者说野外筑窝,怎么就叫燕子窝?但大家都是笑笑,而后摇摇头,以一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架势,填补着各自心中的空白,填补着让我时时疑窦的心情。

我的祖先为什么这样韬光养晦呢?把这琅嬛福地留予子孙,却不让子孙清楚它的牛眠龙绕,不让子孙知道它的宝藏何处,玉匿何地。作为后世子孙的我们只好在这里对着一群又一群猪牛鸡鸭吆吆喝喝,对着一拨又一拨“一日上树能千回”孩童指指点点,疏朗有致,集散成文。而这是否就是先辈们想要看到的一切?

我水种我田,我土育我苗,不要问那么多。父亲在我问到燕子窝的来历时,常常就是这样三缄其口地教授我的。也许他像我一样并不知道真情。

世世代代的父老乡亲如那首远古先民咏赞美好生活的《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自由安闲和自给自足的快乐。自然中见淳美,朴拙中享受太平。终日一副不染尘灰、自然顺生、其乐自得的模样。

最让我记忆犹新的就是春和景明之日,这里“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当我站在寨岭上往下看,暖阳下,典型的一幅写意水墨画,碧绿的怀抱中,有燕子飞上飞下,有八哥立于牛背飞起飞落,有白鹭栖于远处泊湖的湖梢,一会低头啄食,一会又抬头张望,长长的双脚高起高落,摇摇晃晃,一副自娱自乐的德行。偶尔有春雷滚过,隆隆作响,有春雨沙沙,偶尔有水牛或者黄牛抬起头突然长哞一声,让你忍俊不禁。我记得我的父老乡亲,穿蓑衣戴斗笠,荷着锄,光着脚,或用那锄头挖开田埂的缺口,将田中积水放入下面的泊湖,或笔锋回转,挖一块草皮填于田缺口,不让雨水流走,滋润这垄田块。燕子窝塘坝两端分别都有放水的缺口,雨水顺缺口而下,有鲫鱼在沟内戏水,百米之内定能听见啪啪啪啪,如果你撸起袖子,随便就能捉上几条,回家佐以韭菜或野外小蒜,那必是能吃三碗饭的大餐。我还记得我的姐姐打着油布伞,穿着雨靴,挽着竹篮,竹篮里放着铲刀,或在田埂上弯下腰身,讨挖猪吃的野菜,或走进自家菜园,采摘水淋淋的菜薹、春韭、大蒜回家做饭。

燕子窝塘明静如镜朗照着这一切,也书写着这一切。

春去秋来,燕子窝仍是一幅繁忙景象,稻谷金黄,棉花银白,芦苇在泊湖的尾梢上随风摇曳,多彩多姿,燕子带着它的雏燕在燕子窝的上空叽叽喳喳,但它们并不惊扰在此忙碌的乡亲,而像一曲背景音乐,衬托着这里的一切,裱褙着这里的一切。每每这时,我会站在燕子窝下面泊湖的湖梢上,一簇簇毛茸茸的芦苇在秋阳的照射下如棉絮般柔和可人,“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枝枝相依,花花相扣,一棵棵亭亭玉立,风情万种。如果这时从芦苇丛中往上张望,那便又是一番景象,湖光与秋色,层次分明,一览无余,我想如果我是卡尔维诺那本随笔《收藏沙子的旅人》中的那位藏沙女子,我便要将这里的枝枝点点收藏起来。

只是我无法收藏那风声,那吹过棵棵芦苇后气定神闲的风,那带着一股草香谷馨的风,我也无法收藏那燕子与它的雏燕一起在燕子窝上空飞翔时的身影,它不是高尔基心中的海燕,不需要“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它们是自由自在而又我行我素的,是看尽燕子窝春夏秋色,似乎饱读诗书,似乎学贯古今。

我只好这样看着,这样享受着,与燕子窝一起各美其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