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那一条路

日期:03-19
字号:
版面:第A05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丁俊

那年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我们家已搬到城里,我入读小学了。年底的寒假,我回到老家,猫在祖母家。

某日,祖母忽而絮叨起来,她的大哥家的大儿子近日要结婚,那是她的大侄,定是去参加婚礼不可的。她喋喋不休地哄着我,要我随她一同去。她说结婚热闹,可好玩哩,有这般那样好吃的,还能看花花绿绿的新娘子。大约我这个大孙子同去,她感到在娘家人那里很有面子。

祖母的娘家,在大磕山旁一个叫“碾屋基”的小村,距离小镇约有六里路。午后,阳光甚好,风轻云淡,我们一老一小上路了。从小镇沿着南去县城的石子马路,须走出三四里,下个土坡,跨过水渠上一座小石桥,转入田间的一条机耕路,再须走约两里路,才能到那个小村。而那一条机耕路,相当于进出小村的唯一的“大道”。

祖母是一双“解放脚”,即是打小时裹脚而后又放弃的,因此行走尚是灵便。我们走啊走,走了约一半路程时,我就嘟嘟囔囔说走不动了。祖母就一路哄着我,总说不远了,快到了,就快到了。过一番,她说过了小桥,就快到了。再过一番,她又说过了前方那片水桦树,就到了。可总也没有到达目的地。我们走一番,歇一番,走走歇歇,拖拖拉拉。一会儿或一阵子,小镇人们通称为“一番”。

我们穿过连绵的麦田和一片水桦树林,终于进村了。又沿着菜畦的长长篱笆,走出一段,到了大舅爹家。三间白墙瓦屋,高高大大,气定神闲地立着。

大舅爹的家里人来人往,一片忙碌景象。堂屋里,大舅奶(祖母的嫂子)戴着个无沿的黑绒帽,倒似个闲人,端坐在火桶里,捏着一根燃着的纸捻,“噗噜,噗噜”,在吸着水烟袋。大舅爹的身形高大、精壮,似包揽了一切,进进出出,忙里忙外。

那是个物资匮乏的年月,农家办婚礼的用品、点心,总是俭省着用,是不可随意耗费的。祖母要给我“开小灶”,将大舅爹扯到厨房里,悄悄地央求他,多拿几个枣子给我。大舅爹抄起木杈,从屋梁上取下一个盖着毛巾的大竹篮,掏出一把吃食,有蜜枣、红枣,还有“空心大老罐”(一种油炸的甜食),一股脑塞给我。

夕阳西下。晒坪上,祖母和两个老太围拢着,热络谈天。祖母将我拽到身前说:诺,这个是我的大孙子,还有个二孙子。按照她的提示,我懵懂地连声叫着:二姨奶好,三姨奶好。她们连忙表扬我和祖母:这小娃长得好,赤白干净,体体面面的,平英(祖母的名字)也有福了。我瞅见,祖母的神情似有点得意。她们是祖母的亲姐姐,都是从别处赶回娘家的。

晚间,天色黑漆漆。我等啊等,可新娘子还是没接来。瞌睡一浪浪袭来,熬不过,我就先睡去。梦里,隐约听见一阵鞭炮声。次日早晨,我终于见到盼望已久的新娘子,她一袭光鲜的红裳,面色腼腆,在擦拭着八仙桌,转而又小心翼翼地给祖母、姨奶们泡茶,点烟。

祖母的童年是可怜的。她是家里的小幺妹,六七岁时父母就去世了。后来祖母抱养给十几里路外的一户农家做了童养媳。到十二三岁时,她的那个小“丈夫”就病死了。她的身份从此不明不白,婆家的态度日渐冷淡,她感到再难待下去,就打定主意回娘家。她不识路,就一路上问人,偷偷地摸回碾屋基来。

祖母在娘家住了几日。大舅爹认为这不是法子,只能狠着心,催逼她返回“婆家”。祖母虽万般不愿意,却是无奈。大舅爹送她走出好一段路后,她又得要一个人走,一路走一路哭着,伤心离去。几年后,经亲戚的介绍,祖母到镇上的富人家帮佣,后来认识并嫁给了我的祖父,从此在那小镇上安身立命。

其实,大舅爹对这个幺妹是十分挂念,或也是内心有愧疚,但当时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活路。后来,日子好过一些,他每到镇上,都去看看这个幺妹,还常常挑带着乡村的果蔬、山芋、米油等。所以,祖母一直对这个大哥是心存感激,从不怨恨。

祖母和我走过的那一条村路,是通往她娘家的必经之路。那一次,我一路蹦蹦跳跳,吵吵嚷嚷,随她走过这一条路,她一定是欣悦的。祖母已逝多年,这一条村路却似深刻在我的心底,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