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中模
我的老家在芜湖郊区，祖祖辈辈都是种田人，父亲更是务农的好把式。小时候，耳边常听大人们唠叨一句话：“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一年四季，农户家里一个重要事项，就是千方百计地积攒肥料，为的是给庄稼备足“养料”，促其生长茂盛，产出多、品质好。因自然条件和地域差异，积肥的途径、方式也多种多样。故乡的地貌虽属圩区，因毗邻城市，那时积肥主要靠蓄积人畜粪和捞塘泥。以我家为例，父亲几乎每天都要到市里挑回一至两担粪。十二岁起，上学之余，我也背着竹筐，手提粪铲，在本村或邻村寻寻觅觅、转转悠悠，捡拾猪狗屎，常常受到家人赞许。
知道紫云英（红花草）的名字，还是我去南陵师范读书的时候，那是一段“特殊”的岁月，同学们正处于发育期，口粮定量供应，肚子往往饿得咕咕叫，笑曰“唱戏”。一次周末，同桌小李邀我到他家玩，实意去填充一下肚皮，盛情难却，如约而去。我们各花了五角钱，乘着颠簸的马拉闷罐车来到弋江。当晚，吃了他妈妈做的白里泛青的粑粑，似乎浑身都涨了劲。我问是什么食材做的，他说是红花草和麦面做的。随后，又知道它的别名“紫云英”，不仅是上等的有机肥，也是清香可口的蔬菜。当晚，我俩海阔天空聊到深夜，谈理想、论人生，最后又回到红花草，他说：“弋江是远近闻名的粮产区，种田人家的当家肥，大部分依赖红花草，除了肥田，还能改良土壤。”此俗代代相传，古即为之。春末夏初，除留下少数种子田外，其余地块的红花草，皆用犁耙翻耕后，灌浅水沤之，此时天气阴晴相间，温度渐高，田野间弥漫着红花草发酵的醇香，丘丘田块耘整后，水平如镜，映照蓝天白云，燕子剪尾，静待葱翠的秧苗“排兵布阵”。
第二天返校时，小李的母亲又用竹篮装了不少粑粑，嘱我们平时饿时垫垫肚子。出村口的古槐树下，正好碰到他的父亲，他是生产队长，说村里有几位困难户，要送些粑粑给他们充饥。我潸然泪下，倏忽想到“同舟共济”这个词，乡里人多么善良。晚上自习时，我坐在教室，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便把弋江乡下的见闻，写成一篇稿子投给学校办的校刊《笔花》，标题为《初识紫云英》，虽然篇幅不长，但在文中我细腻地描述了紫云英的性状、作用，尤其是农家遇到年成不好、青黄不接的日子，它适时给乡民“雪中送炭”，带来口福。这篇真情实感的习作，在校刊发表后，受到语文老师和同学们的好评，也成了我生命历程中一个值得回味的印迹。
1961年暑假，我从师范学校毕业，心里很快活，从此可以为社会做点事，生活也无忧了。也许是因为我品学兼优，组织上分配我到县文教局工作。那时县文教局分管教育、文化、体育，这为日后与红花草接触增添了机会。
弋江镇设有文化馆，隶属县文教局。一年春天，镇文化馆以“紫云英”为题，开展诗歌创作活动，邀请县文教局派员指导，局长知我热爱文学，便派我前往。初出茅庐的我，也想小试锋芒，虽然有点忐忑，但还是满口答应。活动现场的条桌上，摆了八只古色古香的花盆，插满了水灵灵的紫云英，倾情迎接参赛的嘉宾、评委们。参加诗歌创作活动的二十多位男女青年，意气风发、豪情满怀地奉献了自己的诗作。“诗与远方”的氛围，至今仍储存在记忆里。有一首诗，几十年过去了，我还隐约记得：四月芳菲尽，您却执着坚守，天际紫云烂漫，近处红花斗艳，啊！春天不愿离去，万物真的有灵……
还有一次，县文教局为贯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教育方针，在弋江中心小学礼堂举行“紫云英画展”。那次画展办得很成功，体现了同学们对大自然的细致观察力，展示了他们的心灵手巧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墙壁上挂的幅幅画作，即使成年人看了，也能感受到春天盎然的气息和初夏的热烈情怀。法国画家梵高的名画《向日葵》，意在“希望和阳光”，我想弋江天真烂漫的孩子们用线条和色彩绘成的紫云英，也渲染了未来的灿烂与辉煌。
参加工作后的第三年，农村经济形势已经好转。谷雨时节，我被县里抽调到弋江镇抓“催耕催种”，下乡干部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大队将我安排到农户家，天天吃派饭。户主是位青年农民，高中毕业后回乡务农，父亲早年去世，母子相依为命，尚未成亲。一天晚上，我在邻村开群众会，回来已是午夜，一路上蛙鸣虫叫，月光如洗。我踏进他家院子，他正在动情地拉二胡，我问其拉的什么曲子，他羞羞答答地说自己瞎谱的，取名为“紫云调”。呀！好一曲“紫云调”。我便坐下来聆听，曲子是那么悠扬、那么深沉、那么激越，真的不亚于阿炳的《二泉映月》呢！此时，从青弋江那边的河谷里吹来一股浓郁的紫云英香风，如醍醐灌顶，一天的疲劳，已尽消释。
时间如流水潺潺流淌，转瞬之间，我已退休多年，一生经历的过往，已像炊烟一样渐渐淡去。但弋江的名特产——紫云英，在我的脑海里总是如萤火虫一样，闪闪烁烁，抹之不去，正如其名一样，似缥缈的彩云展铺在多情的土地上，引来蜂飞蝶舞，孕育人寿年丰。近日，我从网上得知弋江镇是全省紫云英种子生产第一大镇，被誉为“翘摇之乡”，畅销东南沿海省市，还出口日韩等国。现紫云英种植面积达八万亩，年销售种子约3200吨，占全国市场份额的31.5%。思今追昔，历经千年繁衍，紫云英这朵奇葩，在滔滔弋江水的滋哺下，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农家致富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