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莺燕
小时候,我家院子里有几级石阶,上面常年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绿苔藓。我总觉得它们脏兮兮的,看着很不舒服。有一天,我问妈妈:“这苔藓既难看又不卫生,为啥不把它弄掉呢?”妈妈停下手中的活儿,微笑着说:“孩子,这苔藓生于脚下,却最接地气哦。”
冬天,一场暴风雪袭击了我们的院子。院子的半截老墙在风雨中倒塌了,废墟里的碎瓦片上长满了厚厚的苔藓,就好像藏着过去的时光。看着眼前苔藓,竟心生爱意,甚至有点喜欢上了它。
早春的一天,风还有些冷,我路过街边的一座老屋。屋角,蒲公英正灿烂地开放着。那些金黄色的小花,从生锈的断墙根和混凝土的裂缝中钻出来,给这片寂静之地带来了生机。记得那年老街拆迁之时,何家阿婆临走前,把一个装满晒干蒲公英根的铁皮盒子塞到我手里,叮嘱我:“孩子,以后要是上火了,就用这个煎水喝。”后来,又经过那里,老屋所在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建筑工地。然而,就在钢筋水泥的缝隙中,蒲公英又探出了嫩绿的脑袋。四月的微风吹过,白色的绒球晃晃悠悠地飘进了塔吊司机的茶杯里。老墙根下的蒲公英,在机器的轰鸣声中顽强地生长,它的种子带着小小的倒钩,不是为了去远方流浪,而是想在离自己最近的土地里,深深地扎下根,延续生命的奇迹。
秋天,古寺的银杏又变黄了。每到这时,古寺就像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叶片飘落时,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我在银杏林深处遇到了一位制扇老人。他的作坊里,挂着上百把团扇。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在绢面上投下银杏叶脉的影子。老人轻轻捡起一片刚飘落的银杏叶,微笑着说:“只有经过霜打的叶子,沉淀的时光才是扇骨的灵魂。”
每年入夏,都会迎来梅雨季节,空气总是湿乎乎的,到处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在梅雨季节的第五天,我不小心把青瓷碗磕出了裂纹。那道细纹沿着釉面弯弯曲曲地延伸,我心疼极了,捧着破碗去找补瓷的老师傅。老师傅却笑着说:“别急,等它自己‘开口说话’。”我半信半疑,把碗放在博古架上,早晚洒上一点清水。神奇的是,裂纹渐渐染上了淡淡的茶色,就像一滴淡墨在水中慢慢散开,带着一种古朴的味道。到了第七天,我惊喜地发现,裂纹里好像藏着松针的形状;第九天,又隐隐约约出现了远山的轮廓。等到满月的夜晚,整个碗壁就像变成了一片洁白的雪原,冰裂的地方游动着像银鱼脊背一样的线条,如梦似幻,美得让人陶醉。望着这只带裂纹的碗,我想起了故宫里那件著名的冰裂纹梅瓶。历代匠人们都想模仿它的神韵,在坯上精心刻纹、施釉,可始终复制不出那种自然天成的独特美感。自然形成的裂纹,深处藏着时光痕迹。
苔藓、蒲公英、银杏、冰裂纹,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事物,都用自己存在的方式,留下时间的印记。它们让我深刻地明白,生命不管多么渺小、多么脆弱,都能在时间的长河里留下自己独特的印记,找到存在的价值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