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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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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小船撑出柳荫来

日期: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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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蒋华

春雨

春雨在古代诗人眼里是什么形象?僧志南说“沾衣欲湿”,仿佛这位诗僧刚从杏花下走过,僧衣上还沾着似湿未湿的杏花香;史达祖则说得诗意朦胧,“做冷欺花,将烟困柳”;而朱自清在《春》的短文里说得直截了当,“像牛毛,像花针”。

就是这牛毛花针似的细雨,却滋润了多少诗人白天的身影。小杜到杏花村喝酒,王维把满满一杯祝福端给西出阳关的故人,背着诗囊的陆游骑着瘦驴正穿过剑门,张志和一边垂钓西塞山下的鳜鱼,一边享受斜风细雨的诗意,“斜风细雨不须归”,都不打算回去。而春雨断桥中,诗人的小船又撑出柳荫。

更滋润了诗人们创作的激情。所以,“细雨鱼儿出”老杜之诗,“微雨燕双飞”晏几道之词。陈与义看见“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苏东坡看见“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而南朝的多少楼台烟雨又呈现小杜的眼睑,引得细雨有时都妒忌诗人,故意从檐下滴成一层珠帘,想隔开诗人眺望群山的眼睛,“千峰故隔一帘珠”。但嫉妒也没用,细雨已是情感的加油站,“霏霏春雨却催诗”“晚来疏雨又新诗”,让诗人把春雨下的万物尽收笔尖。哪怕“无边丝雨细如愁”,“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也被写成“剪不断,理还乱”的千古名句。

并且“细无声”地滋润着诗人们的睡眠。让韦庄在“春水碧如天”中“画船听雨眠”,让朱敦儒在除夕夜都在江上倾“听春雨”,更让“小楼一夜听春雨”的陆游畅想着,明早临安大街小巷里都是卖花声。这和“春夜喜雨”的杜甫想的一样,明早成都一片花海。纵然诗人们“春风细雨柴门闭”的闭门不出,那“莺啼杏子花”也送来一树树花香鸟语的诗情。相比听雨的诗人们,在浙江兰溪河畔的唐人戴叔伦看见“半夜鲤鱼来上滩”,就幸运地把冒雨上滩的鲤鱼捡到诗篇。当然不是所有细如花针的都是春雨,如李清照看见“梧桐更兼细雨”,就是满地黄花堆积的秋雨。

总之,不论“一春梦雨常飘瓦”,还是“红楼隔雨相望冷”。诗人都像学绣的十三岁少女,正手握细雨的花针,“一枝枝不教花瘦”地在花枝间飞针走线春天最美的诗句。难怪苏东坡要归向“江上一犁春雨”。“诗家清景在新春”,可见诗思不仅在“山程水驿”和“灞桥风雪中”,也在蒙蒙春雨中。

同与不同

同写“村庄儿女各当家”,南宋诗人范成大看见“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而比范成大略晚的南宋诗人蒋九成看见的是“偷闲小立茅檐下,喜看儿童学种瓜”。前者重在替童孙代言,说他们“未解供耕织”;后者重在替“偷闲小立茅檐下”的家长发声,喜看儿童学种瓜。孩子们已在学习种瓜等农活,成为新一代的农耕人,怎么不让家长们内心喜悦。

南宋诗人杨万里看见一个小牧童正在树荫下睡大觉,让牛自由活动,结果吃到别人的庄稼地,“童子柳阴眠正着,一牛吃过柳阴西。”明朝诗人余庠似乎对此说起后续:“醒来不见阳陂犊,寻到落花流水边。”原来这位就地卧眠的黄发的小牧童,一觉醒来,看见原来在向阳山坡上快乐吃草的耕牛已经失联,顿时让他傻眼,赶快到处寻找,终于“寻到落花流水边”,原来吃饱的牛儿在这喝水。同是眼中牧童,杨万里的视角重在过程,而余庠重在结局。

同写城乡对比,辛弃疾是“城里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陆游是“城市尚余三伏热,秋光先到野人家”。同的是诗意,不同的是季节,一个春天,一个秋天。

而同写扑火的飞蛾。唐人张祜《赠内人》有句:“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内人是指唐代选入宫中宜春院的歌舞妓,广义上也是宫女。这两句大意就是,宫中歌妓的深夜对灯独坐,看到一只扑灯的飞蛾,不忍它被红焰烧死,就斜拔玉钗剔开红焰救出了它。不仅显示出她的风姿倩影、善良心愿,也折射出她的心理活动和她悲惨孤独的处境。而“檐前熟著衣裳坐”的唐人王建,却看见“风冷浑无扑火蛾”。虽蜡烛高烧,但天气凉了,竟没有一只扑火的飞蛾,似乎飞蛾也不愿在冷天白白送死。

同写南京怀古,明末清初诗人蒋超是《金陵旧院》:

锦袖歌残翠黛尘,楼台塌尽曲池湮。

荒园一种瓢儿菜,独占秦淮旧日春。

而清初诗人纳兰性德是《秣陵怀古》:

山色江声共寂寥,十三陵树晚萧萧

中原事业如江左,芳草何须怨六朝。

比较看,前者重在“瓢儿菜”的微观层面,好像还在青楼的残垣断壁里,茂盛地怀念曾经“楚腰纤细掌中轻”的春天。是商女无情,隔江犹唱后庭花;还是瓢儿菜多情,独占秦淮旧日春。而后者重在“十三陵树晚萧萧”的宏观层面,最后明写“年年惹恨幽,想前事悠悠”的芳草,实谓“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的江山更迭。虽然怀古的角度一小一大,但抒发的都是“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历史变迁。这又像王维是“看花满眼泪”,比王维小十一岁的杜甫是“感时花溅泪”。前是怀古,后是感时而已。说到底还是视角的不同。都让两诗如春兰秋菊,各占诗苑。

有必要再说一下,范成大写春耕是“行人半出稻花上”,而杨万里是“新秧疏处有人踪”,可谓不谋而合。而杜甫在《水槛遣心》诗中说,微风燕子斜。在《春归》诗中又说,轻燕受风斜。那就不仅仅是异曲同工,更是把得意的话再说一遍了。从艺术创新的标准看同中有异,“同”绝不是复制和雷同,而要有自己的“异”,才能不吃别人嚼过的馍,如此才能“各师成心,其异如面”(《文心雕龙·体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