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10年了。10年来,她的音容笑貌总在我眼前浮现,至今我仍不敢相信,与我们同甘共苦的母亲已永远离开。回到老家,在芜湖工作的弟弟和小妹也常感叹,以前路不好,回家费劲,如今路修好了,妈妈却不在了。
母亲名叫程秀英,1933年出生在安徽桐城乡下,幼年随外公外婆到南陵县烟墩乡务农。她排行最小,上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母亲与三姨妈感情最深,三姨妈家在烟墩诸村,家境殷实,我们小时候去外婆家,实际上就是去三姨妈家,外婆晚年也主要由三姨妈照顾。
父亲吴钧陶,1923年出生在泾县茂林,10多岁时随祖母回到南陵县合村。合村刚设区时,父亲因有些文化在区里工作。合村撤区后,父亲到何湾合作商店任会计。
母亲婚后育有6女2男,第一个女孩出生不久就夭折了,我在存活的7个孩子中排行第三。据母亲说,大姐满月时在小镇上办了几十桌酒,很是风光。但这种风光的日子并不长久,此后20多年,母亲基本是在辛苦贫困中度过。
母亲是一位平凡而伟大的女性,她的一生除了辛苦劳累维持这个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业,但她身上却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素质、意志和品格。
她聪明灵巧,机智能干。母亲虽然只上过扫盲班,却心灵手巧。她做菜手艺高超,红烧肉软嫩Q弹,腌菜烧猪大肠鲜香爽口,我常做的毛豆烧仔鸡、红烧鲫鱼便是跟她学的。冬天她做腌香菜、萝卜菇,过年时再穷也会做炒米糖、芝麻糖等各种美食,这是一年里我们最快乐的时光,可惜这样的日子再也找不回来了。母亲还会绣花做鞋,我们的布鞋大多是她挑夜灯做的。母亲对时令掌握得特别好,种得一手好菜,唯独冬瓜很少结。此外,她还擅长接生,在缺医少药、交通不便的农村,她接生过很多孩子。
她很能吃苦,不惧劳累。母亲中等身材,并不强壮,却内心阳光、活力满满,能吃苦受累、力气大。父亲在外工作,每月寄回25元,母亲便用这点钱带着我们和祖母度日,支撑着这个苦难的家庭。我从记事起就知道家里穷,缺吃少衣,姐姐穿过的棉衣补了又补,接了又接,还要传给好几个妹妹。皖南的冬天非常冷,母亲一大早就下河为双职工家庭洗衣洗被,只为换几件旧衣服。因非农户口没自留地,她独自上山开垦荒地,一块被生产队收走,另一块因亲戚同情才得以保留,种了10多年。小的时候,我常陪母亲一起上很远的山砍柴,下山时她砍一根小树让我背着,自己挑着100多斤的柴担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我家后院总是堆满柴禾。
她内心坚韧,自扛压力。1973年父亲因劳累肺部感染,没钱医治去世,年仅50岁。此后,母亲独自带着一群未成年的孩子,在靠工分吃饭的年代,艰难地生活,却从未放弃希望。生活压力大,还常遭人白眼欺负,但她内心强大,从不把负面情绪传给孩子,只让我们安心读书。1974年我初中毕业时,合村大队因我家没男劳力不同意我上高中,母亲独自走了10多里山路去学校恳求老师和校长,我才得以继续读书并在毕业后留校任教,后来还成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
她性格温和,心地善良。我们家虽然生活困难,但每逢有人要饭,她总会给一小碗米。下街有一位靠移动板凳行走的残疾人“獐子”,母亲总让我们送点吃的或用的给他。合村街上有一户人家常欺负我们,二姐和他们吵架,母亲总规劝她。父亲病重时曾打过母亲,事后母亲却为他开脱。在她看来,多一份恨就多一份累,生活的担子已经够沉了,倒不如宽恕别人,使自己变得轻松一些。
她惜财节俭,待人大方。她一辈子节俭,剩菜剩饭自己吃,从不为自己添置新衣,待人却很大方。我们借了邻居家的鸡蛋,还的时候母亲总让姐姐挑大一点的。母亲说过,她这一辈子没有什么财产和财富,有的只是这7个孩子,她没有自我,儿女就是她的一切。我上大学时,她把一季油菜籽收成的120元给我买手表,她不想委屈在外读书的儿子。晚年时,她每年都要养20多只鸡,只为孩子们回来有吃的。对母亲来说,有东西给孩子,就是她最大的快乐。她疼爱每一个后代,没有男女之分。母亲教导我们要感恩,家境转变后,她常说要感谢改革开放。
母亲眷恋故乡,一生很少离开南陵。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合肥工作,女儿出生时她去帮忙待了一个月。1992年我调到深圳,直到10多年后她才来过两次,看看她心爱儿子的生活和工作环境。2008年她坐了唯一一次飞机,返程时说以后还要去深圳,可此后再也没来过。
父爱如山,母爱似海。对我们家来说,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是这个家绝对的顶梁柱。她在,这个家就在;她走了,这个家就碎了。母亲第一次脑溢血治好后,在大姐家生活了大半年,随后她又选择自己过。2010年她洗澡摔倒再次患病,生活不能自理,只能由大妹照料。2015年春节前,母亲因大脑萎缩不能进食,我让妹妹送她去医院,计划正月初一赶回,可她撑到大年三十还是走了,享年82岁。后来我才知道,她离世前多么想见我一面,这成了我一生的遗憾。时至今日,每念及此我都会潸然泪下。如果人死后有另一个世界,我一定要找到母亲,向她道歉,与她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