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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一袭轻衣好还乡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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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玉洁

乡村里,一些人,一些事,一些贫瘠的日子,从记忆里出走,又无数次在月色下、梦境中,被悄悄领回。泥泞的雨天、杂乱的树木,袅袅的炊烟,吹着风的旷野,沐浴着月光的发白小路,觅食的笨鸡,打盹的土狗,啄人的大白鹅……都是我们生命成长中的细节。仿佛是我们脉搏里流淌着的血液,触手处,仍有余温。

可是,走过枕水的官巷,流连于日落时分的小陶村,漫步于清晨的相思园,徜徉在风和日暖的鸠兹湾,探寻具有乡愁韵味的龙尾张,夜宿充满田园艺术风情的梅村小筑,感受着西河古镇的繁华旧影……不得不,一点一点,更新着心底里对于乡村的印象。

这里曾是古鸠兹之地,一望空阔的浅水湖,芜藻丛生,鸠鸟翔集,春秋就已经设邑,乃楚王城的遗址所在。发源于绩溪山区的水阳江,一路奔腾,灌溉出富饶的鱼米之乡,发源于黄山北麓的青弋江,碧波荡漾,滋养着沿岸的秀美山川,两条河流在鸠江区的清水河交汇,向西汇入长江。

这两条江,是古鸠兹的母亲河,北宋仁宗年间,沈括参与的万春圩修筑,拉开了大规模围湖造田运动,到了宋徽宗时,形成了诸如易泰、政和、陶辛、行春等官圩,让万顷沼泽变为了良田。芜藻之地变成了丰饶美丽的江南水乡。

记忆里,灯影被桨声击碎破晓,水面上荡漾着无数金色的光圈,一艘木船,载满了大红的崭新缎面被褥,吱吱呀呀,摇啊摇啊,一直到中午,才从清水摇到闺蜜的婆家——小陶村。高考后,一群前途未卜的学子,从乡下聚集到清水,再从清水坐上到湾沚的大巴,在凹凸不平的碎石路上,上下左右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喇叭口,再坐上带篷的三轮车,在比人还高的茅草丛中的土坷垃路上,又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横岗的一位同学家聚会。如今,不过是半个小时的车程,小陶村市集已经火“出圈”,横岗的鸠兹湾也成了丰收文化第一村。

乡村文旅的步履,看似缓慢,却如暗涌的江流,蕴藉着不可阻挡的力量,乡村振兴的进程,也如时代驿站的马蹄声,渐行渐近,清晰可闻。

“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走在官巷的临水石阶,家家户户的小院干净、整洁,都有砖石码成的菜畦、花池,石阶下,大多用长条石搭建了贴着水面的“水跳”,可以想见,勤快而麻利的主妇,到了午间,随手薅几棵青菜,拔几棵萝卜,掐一点芫荽,放在菜篮里,在门前的河里洗净了,一路滴着水,拿到水龙头下再冲洗一遍,一扭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几盘清爽爽的菜肴就上桌了。虽然是初冬,桂花、月季等已经花影寥寥,但橘子却正是橙黄饱满之时,主人家把熟透的果实高高地束在院墙上,让人馋涎欲滴却又无可奈何。一棵硕大的胡柚树下,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坐在矮墙上,掰开莹白的果瓤,津津有味地啃着胡柚肉,此情此景,恍若一只时光之手,一把把我拽回到家乡的小村,在一堵土墙后,一口下去,咬得那刚挖出洗净的荸荠,汁水四溅。

印象最深的是官巷的水八仙,有“素八仙”和“水八仙”之分,其中“素八仙”,即红丝根、荸荠、刺莲藕、菱角、茭白、菱角菜、水芹、莲藕;“荤八仙”有青虾、河蟹、剪刀肉、螺蛳、泥鳅、甲鱼、鲫鱼、黄鳝。家里来了贵客,荤素八仙,用了最家常的做法,不一会,就凑齐了一桌“八仙宴”。我没有吃过“八仙宴”,但对红丝根却念念不忘,那是源自《诗经》里的一道菜,“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红丝根就是荇菜的根系,是我国第一部诗集中提到的第一种植物,恐怕可以当之无愧地称为中华第一草了吧。

入冬之后,采得红丝根,用薄薄的盐,腌制出水,滋啦啦地把刚出锅的熟香油浇上去,再淋上芝麻油,拌入自制的水辣椒,拌匀之后,点缀一点红的绿的辣椒丝,脆脆甜甜,有点像鱼腥草。冬寒的日子,燃一炭火炉,亦可就着红丝根,约上三两好友,“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入夜了,在富有江南园林特色的转角巷民宿里,总听见不断的捣衣声,隔着花窗、隔着重重的影壁,隔着下了薄薄清霜的青瓦,在淡淡的月色中,那捣衣声真听出了长安月夜的况味。整个村子,枕着一望空阔的水面,拥着我一起,恬静地进入了梦乡。

桃园村,有个相思园,这是南宋状元张孝祥的后裔族居之地,村子不大,呈南北走向,两层的小楼、楼前的柏油村道,干净、整洁,仿佛一位利落的主妇,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冬日的阳光,哗啦啦,直泼得村子的每个角落都亮晃晃的。

“别岸风烟,孤舟灯火,今夕知何处?”在这里,你会自然想起张孝祥送别李氏和幼子,伫立难舍。或许,远隔千年的相思,依旧鲜活而蓬勃,化为了眼前这充满生机的菜园,仿佛是刚刚着色的水粉画。

一色的青竹围成的栅栏,菜园的前面是清澈的池塘,池塘里是成群的鹅鸭。菜园里,青扑扑的矮脚黄,白嫩嫩的高杆白,张牙舞爪的萝卜缨子、婆娑起舞的茼蒿……空气里满是芫荽、大蒜的本真香味,狠狠地直抵我们多年前丢失在乡村的味蕾。

如果到了春天,不就是萧红祖父的园子吗?睡醒的花儿,在天上逛的鸟,会说话的虫子,自由攀爬的倭瓜,自由开花的黄瓜,自由长个的玉米,飞来一只黄蝴蝶,又飞走一只白蝴蝶。可以在园子里丢下黄瓜追蜻蜓,追着追着又去做别的了,采一朵倭瓜花,捉一只绿蚂蚱……玩累了,找个阴凉地,用草帽遮住脸,就睡着了。

此时的天空,跟萧红祖父园子里的天空一样,湛蓝高远。真想,自己就是这里的村民,“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三餐蔬果,四季布衣,握一卷书页,在暖暖的冬阳下随手翻几页,然后,对着一朵被秋天遗落在草丛里的牵牛花,自言自语,或者,开怀大笑。

晚间,我们住在红杨的梅村小筑,这里是六栋小楼组成的民宿群,分别以文学、美术、影视、雕塑、音乐加上青旅为主题,这是文化和田园的碰撞,是时尚与乡土的邂逅,一个八零后的姑娘在打理这一切。傍晚时候,可以在不远处的帐篷区来一场舌尖上的艳遇,吃一顿田野风味的火锅,来一场篝火下的尽情欢舞。

入夜的梅村无比宁静,路灯的黄晕的光柔和安详,柏油路上很少的行人,家家户户的窗户里灯火可亲,我们沿着柏油路散步,一只狸花小猫时前时后地跟着,它竖起了尾巴,还偶尔伸个懒腰。

我问它:“咪咪,你是在陪着我们吗?”它傲娇地对我不屑一顾。

或许心里想:“没有我,你们不走丢才怪!”

它不像城市草丛里野猫,对人警惕,有一种丰衣足食后,暴露出的爱操心的猫性。像极了农人的周到和热情。我们走出去很远,再走回来,直到我们回到民宿,它还在路边跟着,不紧不慢,不声不响。

梅村的早晨特别迷人,阳光正从云层里挣脱出来,池塘边,一大片,一大片,雪白的芦花,在晨光里摇曳。远处是起伏的丘陵,林木萧萧,轻萦着一层薄薄的雾霭。近处,是收割后满是稻茬的农田,一整块,一整块的大田,很显然,更适合大面积机械化耕作。听说,这里的260亩农田,都被一个姓董的村民承包了。还在稻茬边撒了油菜籽,油菜苗已经遍地都是,长得半尺高了,叶尖上缀满了清露。闭上眼,仿佛看见,金灿灿的油菜花开遍了田畴,仿佛闻到,浓烈的油菜籽的香味在村庄缭绕不去

一只小黑狗匍匐在路边,我们不知道它的名字,就随口叫了一声“小黑,一起散步吧!”它就欢蹦乱跳地跑在了我们的前面。

也许是嫌我们走得太慢,它一溜烟跑进了农田,趴在那里不动,忽然从稻茬间窜出去,惊得一只花喜鹊喳喳喳地大叫,小黑试图追着喜鹊跑,但喜鹊已经快速地飞到池塘的上空,飞到开满芦花的对岸,隐进大树的枝杈里了,只有小黑还兀自发呆,不一会又这里扑一下,那里扑一下。无边的旷野里,一只小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快乐满溢。

很久以来,被锁在心底的轻松和喜悦,如小溪一般,在大地上流淌。又和村头古老的大榆树,经霜后红红的乌桕叶,还有那无边的稻田,纵横的阡陌一起,融为了自然的一部分。似乎一下子穿越千年,触摸到了陶渊明“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的幸福。

是每到周末,不用跋山涉水,也有一处可以休闲放松的地方;是身心疲惫时,放下手边的工作,找到一处可以享受阳光草地和美食的地方;是怀念乡居生活时,走走停停,在乡村的烟火里尽情释放乡愁的地方;是夕阳晚景,或红尘倦飞时,一袭轻衣,可以翩然地归园田居的地方。

或许,有一天,感觉累了倦了,就开个车,到小陶村的来福咖啡馆,喝杯乡村咖啡;到龙尾张的黄泥屋前,惹个乡愁;到西河古镇的青弋江畔,逐一首《月上西河》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