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
每到年底,父亲总会叮嘱我给他买本年历。如今,人手一部手机,瞥一眼便能知晓日期,但对于父亲那辈人来说,还是喜欢那挂在墙上的年历。
年历标记着日子,没了年历,每一天似乎都差不多。每天清晨起床,父亲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日历往上翻一张,用夹子夹好,这意味着昨天悄然已逝,新的一天重新开始。翻去的是一张张薄薄的日历纸,流失的却是一个个或喜或悲或忧或平淡的日子。渐渐的,年历成了父亲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过去,它帮父亲谋划农事、安排生活;如今,它是风烛残年的父亲对亲人的期盼,对生命延续的渴望。
“最是人间留不住,青丝白发一瞬间。”曾经,我为父亲买年历时,他还是能挑二百斤重的壮汉,干农活的一把好手。每当拿到新的年历,他习惯将与农事和生活有关的日子折一下记上一笔,比如清明下稻种、处暑种萝卜、立冬播小麦……这些节气似乎提醒着父亲,该着手安排相应的农事和生活。父亲深知“有耕耘就会有收获”,只有按时播种,才会得到相应的收获。想到“喜看稻菽千重浪”的丰收之景,“青菜萝卜炖锅子”的恬淡生活,父亲干活便干劲十足。每到这些日子,父亲就忙碌起来。他先砍下地里的白菜,洗净晒蔫后开始腌渍。再将家中的水缸腾出来后洗净,赤着脚站进去,码一层白菜,撒一层盐,用脚踩实,如此反复,直到腌了大半缸,够吃到春天,才满意地从缸里跨出来。腌的咸货,有自家养的鸡鸭鹅,有集体塘口分的鱼,还有从菜市场买回来或从邻居家杀猪赊来的肉。一般在年历翻到这个节气,父亲会从床底下拿出钵子洗净,将这些需要腌的咸货抹上盐放进钵子,每天上下翻动使其腌渍均匀。等过了几天,肉变色后,就用麻绳穿着挂到竹竿上日晒风干。冬日里慢生活带来的温暖,也在父亲数着年历的日子里,渐渐地成为过往与记忆。
除了节气,常常让父亲念叨的,还有亲朋好友家办喜事的日子。对于人情往来,父亲认为这是为人捧场、分享喜悦,绝不能忘。在通讯极不方便的年代,亲朋好友家有喜事时,往往会提前送来喜帖。看着喜帖上的日子,父亲便在日历上记下,生怕时间长了忘记。接着,便开始上街选匾、筹备礼金。这一天,父亲往往跟着主人家一样兴奋,不知不觉中就喝高了。年历上这些日子,便成了父亲一年中最高兴也最难忘的日子。自家有喜事时,父亲也总是早早将喜讯告知亲朋好友,翻着年历数着日子,有条不紊地计划着购买糖烟酒,合计着多少桌酒席。喜欢热闹、好面子的父亲,家中这些喜庆的日子便成了他展示的舞台。
岁月忽已晚。不知不觉中,父亲已年过七旬。一向身体健硕的他,在几次生病后元气大伤,从此体力不支、日渐衰弱。从床上到轮椅上,从轮椅到床上,成了每天的活动范围。一天生活,除了看电视,就是吃饭、睡觉。在这样单调的生活里,父亲仍不忘叮嘱我,每年要给他买本年历放在床头。也许年历中的日子,是他与命运抗争,年年延续生命的精神支撑;也许年历中的假日,是他对亲人过来探视的期望……
在信息化日趋发展的今天,年历已变得越来越难买了。可我哪怕是跑遍城里的大街小巷,也要想方设法买到那仅有几块钱的年历。因为,这是父亲的心愿。在为父亲买年历的过程中,我也历经着失望中的希望。过去常卖年历的那家文具店,不知是有此类需求的顾客越来越少,还是厂家已不再生产的缘故,却让我跑了个空。不死心的我,便骑着电瓶车满大街地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店,买到了仅剩的一本年历,有点让我喜出望外。因为有了年历,在父亲翻着一天天的日子,便对生活有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