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康
在农村,过了小暑就到了“双抢”的时候,它是一年中最长最忙最累的农活时间,周期为80天。虽然“双抢”已成了遥远的记忆,但作为一个亲身经历者,“双抢”却是我一生中难以抹去的一段记忆。
说来也有半个世纪多了,那是我在地区干校在职轮训期间的故事了。这一年的“双抢”,我们在骄阳之下插秧、收割、耘田、晒谷,真真实实地做了一回农民。人瘦了黑了,食量也大增,一顿不吃七、八两是感觉不到饱的。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农民种田的劳累和不易,唐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对于我们而言也算有了真实的体验。
我们来时早稻尚在育种期间,稻田已经放水耕耘,这些技术含量高的农活,干校已请经验丰富的老农做了。我们的任务是插秧,这也不是一件简单的农活。秧苗插入水田要掌握秧苗之间的密度,行与行之间也要有均匀的间隔。一趟秧插下来,横看是一条线,直看也是一条线,只有这样才能有利秧苗的发育、抽穗和稻谷的产量。
到了7月,只见沉甸甸的稻谷在微风的吹拂下,翻舞着金黄的波浪。稻田中传来一阵阵“呱呱”声的聒噪,真可谓“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到了收获的时候了,也到了抢种晚稻的时候了,“双抢”也就开始了。
太阳还没出山,我们就已经出工了。稻田里的水已经放干,我们每人一把镰刀,弯腰弓背撅臀,右手握着镰刀,左手握住稻秆的一半,镰刀贴近地面拉割。镰刀有锯齿,稍不留意,便会割破了手。一趟稻子割下来,你都很难直起一次腰。
一天,我们刚刚收割完田里的稻谷。突然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暴风雨来了。不大的工夫,半干半湿的稻田已经水汪汪,收割的稻子浸泡在雨水中,如不及时地从水中捞出,挑到仓库风干,稻谷就会发芽霉变腐烂。雨停了,班长说:“大家都回去休息会,下午还要接着收割。只是稻田里浸湿的稻子需要两个人去……”说着,他把眼光瞟向我和沈茂祥。
在这个班里,也就我俩年轻。我俩二话没说,承担了这项任务。班长弄来两副稻箩,也就是箩筐。稻田里的水已漫过脚踝,我俩站在水中轻轻地把稻子捞起,一捆一捆地码放在稻箩里,唯恐熟透的稻谷散落在水里。
一副稻箩所盛也不过百斤左右吧,挑在肩上并不太吃力。可是,湿漉漉的稻捆码满了稻箩,那就绝对不是百来斤了。从水田到晒场足有一千米,水田里的水恰好漫过稻茬,泥淖之中赤着脚挑着一副沉重的稻箩,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稍不留意,隐在水里的稻茬就会扎破你的脚。
从水田小心翼翼地趟到了田埂,南方的田埂非常窄,只容单人过往,雨后的田埂又湿又滑,担着重担前行真有如履薄冰之感。上了大路感觉就不同了,肩上的担子似乎也轻了些许,合着扁担上下荡悠的节奏,我的步伐也加快了。
沈茂祥体型肥胖,又缺乏体育锻炼,挑了几趟就气喘吁吁。我看他勉为其难的样子,就叫他少挑几趟。我在家时就喜晨练,长跑、撑双杆、做单杠……这些都为我储备充沛的体能,从而让我可以应付如此繁重的劳动。最终,浸湿的稻子全部被我俩挑到了晒场。
几天后,水田里注满了水,地也耙了耘了,田埂上摆满了一筐一筐绿油油的秧苗,“双抢”最紧张最劳累的抢种开始了,此时已进入酷暑伏天。凌晨起床后,草草地洗漱一番,吃了早餐,学员们便都悄无声息地下了水田。田埂上已有人将一把一把的秧苗,远远地抛向水田里,水田里的秧苗均匀地分布在秧田里,纵然是多或少,那差额也不过是一两把秧苗。仅此一点,你说这不是种田的老把式,谁能做得了?
几趟秧插下来,太阳火辣辣的,煞是灼热。和割稻时一样,依然是弯腰弓背撅臀。割稻时可以穿鞋,因为稻田里的水已基本排干,可插秧就不同了,稻田里灌满了水。我们一个个脱了鞋袜,卷起裤脚,光着脚板站在水田里作业。
割稻是前行劳作,插秧则是后退劳作。古代有位高僧有诗道:“手把青秧插满天,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稻),退步原来是向前。”此诗的妙处,恐怕只有亲身插过秧的人方能悟透。
临近中午,阳光开始直射,后背犹如火烤,脑袋也晕晕乎乎。脚在水中泡得刹白刹白,田里的水温越来越高,有人说这是汤煮,绝非虚言。上烤下煮,喉头干燥得要冒火,多想喝一口水润润嗓子。可我此时恰在秧田的中央,秧也只插了一半。大茶壶就放在田埂上,如果渴了就得从秧田中蹚过,那样就会把秧田踩出一个一个的脚印,势必影响到插秧作业。想想还是忍着吧,也只能忍着了。
口渴固然难熬,可除此之外,还有更恐怖的事情,那就是水田里的水蛇和蚂蟥,它们隐在水中,令你防不胜防。水蛇倒不是十分可怕,你不惹它,它不会主动出击。如果你觉得它已对你构成威胁,不妨急速的拎起它的尾巴,用力抖动几下,然后扔到远处就是了。蚂蟥就不好对付了,它会主动“袭击”。这个软体动物只要吸附在身上,会不声不响,悄悄地吸着你的血。
或许是胖的缘故吧,沈茂祥成了蚂蟥关照的常客。他的腿上经常爬着蚂蟥,有时甚至爬上好几条。别看他那么大的块头,特别恐惧这小小的动物。也是的,这小东西确实令人恶心,软不拉几的,长得着实丑陋。
沈茂祥一旦发现身上爬了蚂蟥,会惊恐地跳起来,用手去拉扯,可越是这样,蚂蟥吸附得越紧。有人告诉他不能拉扯,要用力拍打,这才把蚂蟥拍打了下来。可蚂蟥吸附的地方已有好几处伤口,见此他也只能无奈地咧着嘴笑道:“这是一碗红烧肉补不回来的!”大伙听了,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双抢”的疲惫,也在这笑声中得以缓解……
“双抢”结束了,人的精神也跟着松弛了下来。虽说当时既没有电扇,更甭说空调,可此时只要倒上床就会酣然入睡,醒来后才发现浑身已被汗透,床上留下一个汗迹印成的人形。“双抢”透支了体力,也透支了睡眠。如今,“双抢”已成了遥远的记忆。每到伏天,这份记忆便会不由自主地“反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