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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我的圩乡记忆

日期: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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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戴公山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玉玥

下雨了,又下雨了!雨水已漫到了门前第二层台阶。这是今年入梅以来的第一场大雨,急促的拍击声让我的心里一阵阵发凉,不免有点紧张。这也许是年少时亲历了洪灾的后遗症吧。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家乡的圩埂在一个梅雨季节破圩了。快要放暑假时,天就开始下雨了,细小的泥巴常常拖着我的雨鞋让我举步维艰。实在甩不动泥巴,我就脱下雨鞋赤着脚前行,然而湿滑的土路又常常让背着书包瘦小的我摔得满身泥水。

好不容易捱到了放假。雨,还是一天天下个不停。门前小池塘的水面越来越宽,喜欢在水面捉虫的青蛙趴在洞穴中一脸怅然地望着远方,似乎也在祈求着什么。母亲已使出了她的绝招——用大铁锅给我们烘衣服,水汽升腾中,我看见母亲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村委会主任已经开始给全村男劳动力排表上圩埂防汛了。

姐姐哥哥们全都去了合肥,家里只剩下父母和我。从圩埂上下来的大人们说,河水已经与圩埂持平了。母亲开始把家里的东西归类打包,父亲还未上圩埂,暂时还没有排到他,我们仨随便打了点面疙瘩应付着肚皮。爸妈负责东西打包,我负责观察大池塘的水位和四周路上的人群动向。

雨,还是下个不停。小池塘的水已涨到我家稻场上了,大池塘的水也已漫到了村口的路面上。

第三天的下午四点多钟,我去大池塘洗澡盆。突然发现池塘对面的路上人们都在奔跑,我的心一下吊到了嗓子眼,澡盆也不洗了,拎着它拔腿往家跑。爸爸连忙向对岸吼着嗓子问情况,“破圩了!破圩了!大家快上埂呀!大家快上埂呀!”问明情况后,父亲扯开嗓子从村前吼到村尾。一时间,在家的男女老少都惊慌得手提肩扛,踩着湿滑的土路向圩埂跑去。大家都是淋着雨,摔倒了,爬起来再走。大人挑着重的米面油,小孩子也都拎着扛着家庭的生活必需品紧紧地跟在大人的身后。一趟,两趟,三趟……肩膀被磨破了皮,手累得发抖,也没有一个人抱怨。

天快要黑了,水已从邻村向我们村子围过来了,村子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趟了。父亲和母亲已挑着被子先走了,我拎着一篮子杂七杂八的必需品。村前的小池塘突然像喷泉一样向天空喷起了水。“毛毛,快跑!快跑!”坚守村庄的七十多岁的小奶奶扯着嗓子叫我。“小奶奶,我们一起走!”“你快跑,去埂上找你爸妈。我和你小姥爹看村子,我们老了,不怕。你快跑!”水已漫上了村口外出的路,水面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叠,似乎水面下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揉搓着,推搡着……刚刚结穗的稻子在水中无力地左摆右晃。我奋力地向前跑着。

快到我家田埂边了,那儿有一块母亲精心种植的菜地,那是我们全家蔬菜的来源。一个个小辣椒正红绿相宜,一粒粒豆角正长得饱满,一条条瓠子正伸长着身子。没有了它们,我们在圩埂上能有什么菜吃呢?我放下篮子,冲进菜地,手脚并用,不一会儿我就摘了许多菜。篮子塞不下,掀起我的小汗衫兜起菜又拼命地向圩埂跑去。小路两边的稻田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小路就成了蜿蜒在水中的一条时断时续的黑线。小路两边的所有池塘都升起了喷泉。偌大的田野里只有我一个小人在奔跑。偶尔回头看一下水离我有多远。天哪!水面离我不足两米!不仅有不断上涌的水,还有那水面上密密麻麻的蛇、青蛙和癞蛤蟆!除了这些和我一样逃命的小动物,还有漂浮在水面上的各种树木,甚至还有那朱红的棺材木。

终于跑到圩埂边,碰到了返回接我的母亲,我把小篮子递给她,双腿一软就趴倒在地上了。

父亲在圩埂一处树荫下用门板搭建了一座两三个平方米的简易小屋,我家的生活物资就堆放在小屋里。雨终于停了,父母忙着晾晒被淋透的衣物。看着带来的食物越来越少,年少的我竟愁得睡不着觉。

终于,在我们上圩埂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我要去挣吃的。我的决定得到父母和小伙伴们的支持。

破圩后的第四天,在父母的千叮咛万嘱咐中,我和我的小团队出发了。十三岁的我,十二岁的表侄,九岁的表侄女,十岁的堂妹,九岁的堂弟。我们说好了,我们不讨饭,我们去给人家干活,用劳力换吃的。

去哪儿呢?去西河。当我们站在人家门口还未说明我们来意,大人们早已抓了一筒米或几个硬币叫我们收下。我们几个小人面面相觑。我们,我们这就成了要饭的了!堂弟羞得转身就往回跑。

剩下的我们四人决定过河去珩琅山帮人家摘果子。进了一个种满果树的村子,一位高中生模样的小伙子把我们带到一片梨园,让我们想吃多少就摘多少,两个小的高兴得直蹦。我和表侄一合计,最后决定只摘八个梨。那位大哥哥还挽留我们吃午饭,我们都不好意思吃。

接着,我们又去了一个村子,这是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一户人家掩映在梨树林里,我们终于在这家找到了活干。老奶奶让我们给她割稻子,稻田有四五分地,报酬是老奶奶放在家门口的两筐梨子。那梨子一个足有二三两重,老黄的果皮上均匀地布满了麻点,走近筐边一股清甜的香味沁人心脾。我们还没有吃过这么大这么好的梨呢。“行,我们干!”四个小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下午两三点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在我们身上,我们没有任何防晒地在烈日下割着稻子,身上的衣服湿了一次又一次,小脸都晒得火辣辣的痛。可一想到那两筐香甜的大梨子,想到我们的家人吃到这些梨子后的样子,所有的苦都不算苦了。终于在阳光变黯淡时,我们完工了。我们开心地向那两筐梨奔去,可那两筐梨再也没有当初的风采,连个儿都小了两圈。“你换了梨!我们不要这小的!”我们的怒吼如山间的松涛声传得很远很远,老奶奶却狡辩她没换梨,我们生气地围着她说理。这时,她的儿子开着拖拉机怒气冲冲地让我们带着这两筐小梨子走开。望望年幼的堂妹和表侄女,我和表侄只能把这两筐小梨子装进蛇皮袋。

天边的晚霞已有一大半躲到了山后。我们四个小人抬着两蛇皮袋梨子从珩琅山脚下步行到西河渡口。

行船的船工连忙帮我们把蛇皮袋拎上船。船上许多人问我们是否来自破圩的地方,我们难过地点点头,有人要给钱给我们,我们都谢绝了。下船时,船工又帮我们把东西拎下船,并告诉我们不收我们的船票钱,向船工道谢后,我们拖着蛇皮袋五味杂陈地走向小屋。

掌灯时分,我们终于结束了这半工半要饭的一天。大人们从所有的梨中只找出来十来个好的梨,其余的全喂猪了。

几十年过去了,我们都长大了,从事着不同的工作,都在各自的领域努力地奋斗着。经历了一场破圩,让我们在小小的年纪就感受到活着的不易,更感受到人性的善恶美丑。时移世易,此后我的家乡再也没发生过破圩的情况了。

看,刚才齐台阶的雨水已不见了,尽管暴雨还在下。我想,我该放心地去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