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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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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锺书”可谓天造地设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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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阿杭

杨绛在《我们仨》里说:“锺书也爱玩,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文字游戏。满嘴胡说打趣,还随口胡诌歪诗。他曾有一首赠向达的打油诗。头两句形容向达‘外貌死的路(still),内心生的门(sentimental)’——全诗都是胡说八道,他们俩都笑得捧腹。向达说锺书:‘人家口蜜腹剑,你却是口剑腹蜜。’”这种兼顾音义的翻译,胡文辉在《译语双关》里称之为“高难度的文字游戏”,他分析说:“still,平静;sentimental,感伤、多情。则所谓‘外貌死的路,内心生的门’,用今天的话来说,也就是‘外表冷漠,内心狂热’也。这当然也属于亦音亦义的翻译游戏。”(《拟管锥编》)

其实“外貌死的路,内心生的门”的难度高,不仅体现在翻译上讲究“亦音亦义”,还包含以结构相称、意思相反的对偶句,概括出向达外表与内在的特征,形神兼备。并且两句似贬实褒,所以向达回复道:“人家口蜜腹剑,你却是口剑腹蜜。”一个对偶,受到这么多条件的限制,却又意蕴丰富,自然而然,令人不得不惊叹钱锺书驾驭语言的能力。

而钱锺书十分喜爱和擅长这种“文字游戏”,他的著述中就有不少这样的妙对佳联,有的是其独创,有的是其发现,兹复援引数例。《小说识小》:“德国十七世纪小说家格力墨尔斯好森以《老实人》一书得名。余尝谓其书名与伏尔泰小说《坦白者》,天造地设一对偶。”《坦白者》与《老实人》,两个书名构成对偶,也是“天造地设”,让人想起陈寅恪为清华大学招生考试出的上联“孙行者”,有对“胡适之”,有对“祖冲之”,既合律又工整。

《谈艺录》第二十章,是一篇《宋人论昌黎学问人品》专论。因宋代程颐论韩愈有“倒学”一说,钱锺书便说,“‘倒学’二字殊妙”,随手便指出:“可与章实斋《文史通义》所谓‘横通’作对”(《谈艺录》)。另外,同书第二九章《竟陵诗派》专论:“昔石徂徕斥杨文公为‘文怪’,刘道原诋王文公为‘学妖’……”(《谈艺录》)此处所拈“文怪”与“学妖”也是妙对。

《通感》:“英国诗人布莱克曾把‘眼瞎的手’来形容木钝的触觉,这和‘耳聋’的鼻子真是天生巧对了。”(《七缀集》)

《管锥编·太平广记》第一一五则:“董说《西游补》第三回踏空儿凿天,有云:‘不知是天生痒疥,要人搔背呢?’叶昌炽《缘督庐日记钞》光绪二十八年七月一日:‘盐碱地经炎日蒸晒,皆坼裂如龟兆,皮片剥落如松鳞,余谓之“地癣”。’”合而观之,又一妙对,因此钱锺书感叹道:“‘地癣’与‘天癣’无独有偶,堪入《清异录》也。”而据上文,“天癣”是“天生痒疥”的简称,其实说“天癣”不如现成的“天疥”,则“天疥”对“地癣”,平仄对仄平,可成妙对。故此处“天癣”或为钱锺书误笔。

连类举似,可证钱锺书在文字上的独特喜好。杨绛在《记钱锺书与〈围城〉》里说:“锺书的‘痴气’书本里灌注不下,还洋溢出来。”除了赠诗向达之外,黄裳在《故人书简》中曾提到,钱锺书在一封信中也为他写过一副妙联:“遍求善本痴婆子,难得佳人甜姐儿。”关于“痴婆子”,黄裳解释道:“所说《痴婆子传》是我在琉璃厂买得的一册抄本。是书肆伙友从旧本中影写的,实在算不得‘善本’。”所谓“甜姐儿”,应指黄裳早年所恋女星黄宗英,据说其笔名黄裳即因此而来。为此,钱锺书特地在信中补上一句:“幸赏其贴切浑成,而恕其唐突也。”

有趣的是,见惯了钱锺书所玩的这种“文字游戏”,杨绛也不甘示弱,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仨·附录三》最后一页,杨绛“戏赠‘管’‘城’作者”一幅字,也是一副妙联:“中书君即管城子,大学者兼小说家。”落款时间是“壬申四月”(1992年4月)。自注:“‘中书君’‘管城子’都是‘笔’的别称,《管锥编》《围城》二书作者的笔名是‘中书君’。”

《容安馆札记》第一册第九十五则,钱锺书谈“人之姓名每与其行事身份恰合”,曾提到:“绛尝笑谓余名‘锺书’可谓天造地设。”说的似是杨绛所撰的这副妙联。而据笔者考证,《容安馆札记》实际篇目为七百七十七则,写作年代大约在1952年至1974年间,故钱锺书作此则札记时尚未撰写《管锥编》,则“绛尝笑谓”云云,仅指其姓名一若标识,而与杨绛此副妙联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