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以学
端午节刚过，江南溽热的夏天味道便出来了。
芜湖古城历史悠久，历史上多被焚毁，现在的古城是重修的，并于2020年12月31日对外开放。我们从“来凤门”进入芜湖古城。芜湖古城肌理保存完整，主要建筑如皖南行署办公楼、模范监狱、大成殿等建筑遗存，都保留了下来，并大部分得到妥善修缮。城内街巷两旁建筑多为两层砖木结构的楼房，呈徽派民居风格，街道材料则一律为青石板和麻条石。古城营业时间主要在晚上，现在虽在上午，但大部分店铺已开始营业。我们边走边看，经城隍庙、花街、南门湾、南正街等，一路走到长虹门城楼。此时已是汗涔涔的了。
穿过长虹门城楼，便看到青弋江了。轻风吹过，自有一股清凉气息。俯身察看，青弋江一江淡绿水，已没有前几年的浑浊不堪景色。仿佛又回到古时清水、泠水时候的模样了。
长江沿岸，但凡有支流与其汇合的地方，几乎都会形成一个集镇或城市。这些河流交汇处，多数地势平坦，土质良好，适合建市，方便人民生活，尤其是水上运输便捷，可以接纳南来北往、西进东出的人。在农耕时代，水运是最主要也是最快捷的运输方式。人来往得多了，一来二去，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集市、集镇、城市了。芜湖便是依靠长江连通大江上下，依靠青弋江勾连皖南广阔的农村腹地，在两条江的哺育下，得以存在和发展，并逐步成长为一个较大城市的。进入近代社会后，芜湖又有新机遇，清光绪年间，芜湖被辟为通商口岸，客观上促进了城市的繁华。
有个很有意思的文化现象。长江沿岸城市大大小小有数十座，这些城市在很多方面，“长”得很相似，共通、共同点很多，但各个城市却依然有区别，甚至有显著的差异，其中差异的关键因素可能在支流，是支流而非干流决定了城市面貌和性格上的差异性。比如重庆的城市面貌和精神更多的是体现在嘉陵江身上，武汉则是汉江，南京则是秦淮河。
青弋江是长江的一级支流，从来就被认为是长江下游水力资源最丰富、开发程度最早和最高的河流之一。在南方人的认知中，江与河有大小轻重等差别。旧志载（青弋江）“入泾县后，河身渐广，春暖水涨，波涛汹涌，故曰江”。青弋江发源于黄山主峰北麓，黟县的美溪河是为正源。流域跨徽州、宣城、池州、芜湖，流域总面积7195平方公里，整个流域都可称得上是清雅、富裕、宜居。青弋江河道全长309公里，并不是很长，但汇水众多，可以用密如蛛网来形容。在其下游，它与左侧的漳河水系、右侧的水阳江水系，形成水网圩区。汛期水位高时，青弋江、漳河、水阳江的水可以串通。过去徽商向老家贩米，即由青弋江航道，由芜湖、湾沚、西河，溯流而至泾县、太平（黄山）、石台。后来，河道淤塞，但湾沚以下仍可常年通行百吨货船。它的另一条航线，由芜湖经清水，进入水阳江，可至宣城。反之，从皖南山区顺江而下，则是徽州百姓，特别是徽商走向外部世界的一个重要通道。
顺便提一句，青弋江有一条重要支流“徽水”，即是安徽的“徽”字来源之一，所以芜湖不仅是徽商货运和交易的重要集散地，也是我们拓展对“徽”字理解的重要一极。
青弋江在历史上的作用可能远超今日。淮南出土的“楚怀王赐给鄂君启的节”，是国宝级文物。这节是商贸交通能行证，舟节是水路，车节是陆路。其舟节铭文的水运东线部分记载了鄂君所经过的地点、路线。“庚松阳，内（入）泸江，庚爰陵”。松阳是今铜陵枞阳，爰陵即宛陵，今宣城，泸江为青弋江。说明远在春秋战国时，青弋江已攀上长江，成为了重要的商贸线路。此外，古地理中长江下游还有一个“三江”概念。《尚书·禹贡》：淮海惟扬州，彭蠡既豬，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周礼·职方》：东南曰扬州，其山镇曰会稽，其泽曰具区，其川三江，其浸五湖。有专家说三江中的“中江”，就是今天的青弋江、水阳江至太湖的。如果确实，倒可以佐证“泰伯奔吴”时的“吴”，其基本盘相当一部分在今天的安徽。
最有意思的是，青弋江在战国时称泸江（浍江），西晋时，称庐江，支流有淮水（今徽水）。如今这些地名都用在了长江北面。长江以南还有南京的淮河，不肯改名，便在前面加了一字“秦”，说明秦时淮河在我这儿。至于皖南皖中，甚至苏徽本来一体，现在人为划分某省某市某县，主要是现代行政概念，而不是基本地理概念。“拥江发展”“长三角一体化”，是由来已久，原自有源，堪称有大来头的。
芜湖古时也称过弋江。青弋江的“弋”字，古意是有带子或绳子的箭。这种箭，射中猎物后，可依靠带子或绳子将猎获物方便收回。依今天地理看，“青”同“清”，颜色青碧，应指青弋江，当然也包括汇入青弋江的各条支流清水。那芜湖就是有带子的箭，凝聚了青弋江流域所有的精力、精华与希望。再缩小比例看，那芜湖古城就是这支箭的尖端部分了。既要凝聚，也要回馈。既要前指，也要回头。必须中的，亦要收获。
如今的芜湖交通发达，水陆空齐活，水有亿吨级大港芜湖港，陆有三大高铁干线、“十”字形高速公路，空有百万客流量的芜宣机场、万P级的智算算力中心，货有奇瑞汽车、海螺水泥，以及一众智能制造，势在弦上。
一盘大棋局，芜湖古城依然处在棋眼位置上，笑看双江清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