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郭青 文 卫晗慧 摄
如果不是与一位乡文化站站长的偶遇,如果不是一位文物工作者对其没由来的喜欢,如果不是遇到一位文物鉴赏大师的青睐……这件文物也许还继续待在乡村柴棚阴湿的角落里,难见天日。
这一切要从47年前说起……
木俑现身 钩沉一段千年往事
1977年秋收之后,按照惯例,南陵县原石铺乡(今属籍山镇)长乐村村民开始兴修塘坝,为来年的农耕做准备。村民们在修建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一座宋代砖室墓。当时的村民根本没有想到,这座墓中竟然出土了一件国家一级文物——北宋木雕文官俑。
这件北宋木雕文官俑,站立姿,通高26厘米,厚4厘米,黄杨木材质。头戴进贤冠(梁冠),身穿宽袖长袍。袖垂至膝下,袍委地,靴头露出袍外,为典型的北宋文官朝服。该木俑面目丰圆慈善,双手拱合胸前。雕刻精细,线条流畅,质感很强。木俑的头部与身体原本分为两段,以燕尾槽结构相连接,可以拆解,设计十分精巧。进贤冠两侧各有一小孔,为插冠翅所设。
经清理,文物部门发现这座北宋砖墓早年已被盗过,墓中所剩文物很少,除了北宋木雕文官俑之外,仅获墓志铭一块、“清白传家”铜印一枚。考古专家根据墓中出土的这块墓志铭,最终确定墓主人是刘士安。该墓志铭也是很有来历的,其正文由蔡卞书写,篆盖(古时墓志铭常用石质,上端再以一石为盖。盖石题死者爵里姓名,习惯用篆书题写,故称“篆盖”)由贾易题写。蔡贾二人,也是北宋名臣。蔡卞的胞兄就是大名鼎鼎的蔡京。根据《宋史》记载,蔡京虽被列为北宋“六贼之首”,但其胞弟蔡卞却为官清正,不图荣禄,与蔡京在人品上有着本质性的区别。蔡卞居官时竭力支持王安石变法,因而受到王安石的器重,并招他为婿。蔡卞的最高官位为枢密院事。他与兄蔡京在政治上多有分歧,也受到蔡京的诋毁。篆盖的题写者贾易,字明叔,无为人。七岁时父亲去世。年过二十岁,考中进士,后调常州司法参军。贾易也是一位历史上有名的谏臣,嘉庆《无为州志》记载:“当时为语曰:‘一贾上殿,群臣失色’。”正因如此,蔡卞、贾易两人与刘士安之子刘拯志趣相投,交往甚密。元祐二年(1087),刘拯任广西路刑狱公事时,父亲刘士安去世。为了祭奠父亲,他在家乡南陵丁忧期间,便邀请蔡卞为其父撰写墓志铭,又请贾易题写了篆盖。
据这块墓志记载:“君以子荫,累迁至左通直郎致仕……有子四人,长即左朝徽郎御史君拯也。”据此可知,墓主人刘士安为北宋名臣刘拯的父亲。刘士安是因为刘拯而荫补得官。荫补,又称作门荫、荫子、恩补、恩荫等,是中国封建社会中官僚享有的一项制度化的特权,有宋一代很常见。宋代特权阶级享有的荫补权是中国历史上任何王朝都无法匹敌的,尽管宋代科举制度已经非常发达,通过科举录取的官员人数亦相当多,但是,官员子弟通过荫补入仕为官的数量却远远超过了科举官员,因而导致了宋代积重难返的冗官局面。
墓志中所提及的刘拯,字彦修,南陵人,熙宁三年进士,与蔡京兄弟同榜。元丰二年(1079)知常熟县,六年,为监察御史。次年,升任江东、淮西转运判官,提点广西刑狱。元符二年(1099)迁给事中。宋徽宗时,召为吏部侍郎,后因得罪蔡京,“旋罢知蕲州,徙润州”(《宋史·刘拯传》)。大观元年(1107)六月重获重用,任吏部尚书,至该年底离任。旋出知同州,再次削职,提举鸿庆宫。刘拯著有《濠上摭遗》一卷(《宋史·艺文志》),已佚。
几番巧合 终成一段文保佳话
说起这件北宋木雕文官俑的收集和发现过程,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原南陵文物管理所所长王陵华记忆犹新。他说,这其中充满了许多偶然和巧合,如果没有其中任何一条,也肯定不会有这件国家一级文物了。
据王陵华回忆,2006年6月,南陵县进行全县文物普查时,县文物部门负责人找到当时参与挖掘的生产队队长,时年已84岁的生产队队长回忆,墓里除了棺材和一些破碎坛罐之外,还有一二十个小木头人(即木俑)。2014年6月,在南陵弋江铁拐发现三座宋墓,二者为同一时期墓葬,从清理出土器物来看,石铺乡刘士安墓中随葬木俑肯定不止这一件。另外,参考大量宋代墓葬研究资料来分析,随葬品既然有文官俑,与之对应的就应该还有武官俑,说明生产队队长说的真实可信。刘士安墓当年出土的那些木俑,当时有的被小孩子拿去当玩具了,还有一些直接被当柴火烧了。
我们今天所见到的文官俑,当时被一位村民拣回家后,扔到柴房一个角落里,数年来没人过问。这是这件文物出土以后遇到的第一次巧合,而且是一次极为重要的巧合。王陵华告诉记者,类似这种木质文物由于长期浸泡在泥水中,内部物质有着很大的不确定性,所以在出土以后,必须第一时间进行脱水操作,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通过适当的环境,将文物内部的水分置换出来。唯有如此,才能保持文物原有的形态。文物出土以后因为脱水不当而遭毁坏的例子数不胜数。王陵华说,脱水是一个非常严格而缓慢的过程,对文物所处环境有着苛刻的要求,即使在今天这样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也是很复杂的工程。以当年的条件,这件木俑很难在第一时间进行科学的脱水流程。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件木俑被扔到的角落,恰好有点微微潮湿,又阴凉透风,更重要的是一直无人动它,木俑就始终处于一个非常稳定的状态。这就相当于对木俑进行了一次土法脱水过程。
1987年秋,在这件木俑出土整整10年以后,它迎来了第二次巧合。时任石铺乡文化站站长刘作泰有一次在乡下寻访文物时,无意间在长乐村口看到一个村童手持一件木质玩具在玩耍。出于文物工作者的本能,他将村童喊了过来,近距离看了村童手中挥舞的玩具,直觉告诉他,此物不简单。为了获取这件玩具,他转身到村边的小卖部买了一把水果糖,成功地将玩具换了过来。其后,刘作泰将这件木俑交给南陵县文化馆。这次巧合,让散落民间10年的文物终于“回家”。王陵华说,如果当年刘作泰没有在村口遇到那个村童,这件文物也许就永远错失被发现的机会了。
木俑先是放在南陵县文化馆,南陵县文物管理所成立后,又被转移到该所保存。但因为外貌太过普通,一直没有受到重视。王陵华:“当时文物分藏品和非藏品两类,木俑被列为非藏品,放在文管所角落的一个纸盒子里。”1993年,王陵华从县图书馆调到县文管所,他第一眼看到这件木俑时,没来由地有一种喜爱之情。他也坦承,当时并不了解这件文物的真正价值,只是一种莫名的喜欢。“也许这就是缘分吧!”王陵华笑道。也就是在这一年,省文物局组织了一次全国文物专家巡回鉴宝活动,有5位专家来到南陵,为文物做现场鉴定和讲解,王陵华有幸亲历了整个过程。在挑选文物给专家鉴定时,王陵华选了这件木俑。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专家一眼看中,正是这位老专家的讲解,木俑的身份和价值才第一次被世人所知。这位老专家说,俑是古代用于陪葬的偶人。一般为木、陶制,也有石雕、铅铸的。东周墓中已有出现,汉至唐代盛行,宋以后渐少。多为奴仆、武士、仪仗、乐舞伎等。这种木俑在北方出土相对多一些,南方地区受气候、地理环境等因素的影响,极少有出土。南陵县出土的这件木俑,对研究北宋时期文职官员的官职制度、生活习惯、朝服规制、雕刻艺术水平等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是一件具有明显时代特征的物证。
记者在采访王陵华时,发现他在说到这件木俑的过程中,屡次用到了“巧合”这个词。他说,一件文物,经历了这么多的巧合,现在回想起来,依然感觉有点不可思议。的确,一件小小木俑,在经历了上述这些曲折离奇的经历后,才终于等来原本就应属于它的那份荣耀,是有着某种程度的巧合。但也正是因为有着许许多多像王陵华这样文物工作者的长年坚守,才让这种巧合成为可能,让一件件文物活了起来,进而为我们这座城市注入更加丰富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