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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青春回眸 杏林岁月

日期: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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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戴公山       上一篇    下一篇

王亚鸿

一天早上,我正在窗口忙碌地发药,一个熟悉而慈祥的面孔朝我微笑:“小王,帮我拿一下药。”我抬头一看:“周老师!”

周祖钊老师是我的大学老师,他因为需要定期取药,经常会来医院。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今天突然见到,感到格外亲切。接过处方,我仔细核对药品后递给他。周老师微笑着对我说:“小王,你猜我今年多大岁数了?”我仔细端详着他,猜测道:“您有80岁了吧?”周老师听后哈哈大笑,说:“我90岁了。”我惊讶地又看了一眼处方上的年龄,笑着说:“哦,是的!您保养得真好,精神矍铄,完全看不出有90岁高龄了。”周老师听后更加开心,感慨道:“是啊,你们毕业都多少年了哦。”是啊,我毕业已经20年了,周老师当年是退休返聘教师。

忙碌了一天,晚上闲下来时,我的思绪被早上的这一幕拉回到20多年前。2001年,因高考失利,我在父亲的建议下选择中药专业作为第一志愿,被安徽中医药高专高分录取。选择中药专业,一是因为母亲和我的体质较差,我希望能学以致用,调理自己和亲人的身体;二是因为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喜欢中医药。

父亲说,他的外公叫尚厚甫,在世的时候曾是芜湖市某医院有名的老中医。太外公医术精湛、悬壶济世,尤其擅长儿科和妇科中医治疗。据说,当年有一对来自南京的年轻夫妻登门跪求治疗不孕不育症,太外公当时已经卧病在床,但神志清醒,他嘱咐三儿子写下中药方剂给那对小夫妻。一年后,那对小夫妻生了娃娃,前来表示感谢,却得知太外公已经仙逝。

太外公的医术和医书大多传给了他的孙子(我的表叔),而我父亲只偷来了几本方剂书。父亲说,他十几岁时得过乙肝,太外公开的药方,他喝了有大半年。至今,父亲还记得方剂里有茵陈、黄连、枸杞子、车前子等中药,那汤药实在太苦了,他有时候喝不完,甚至偷偷倒过两回。最终,父亲的肝病被太外公完全治愈了。现在听来,我仍觉得是个奇迹。父亲说,他在石硊镇下放当老师的时候得过肾结石,西医建议手术治疗,他不敢开刀,就自己配了中药方剂,把肾结石打掉了。

我喜欢文学,然而最终选择中药专业,算是弥补了父亲的中药情结。我苦读医书,对每一味中药的药理药性都倒背如流。周老师当年教我们生物学,他讲课非常幽默,总是能用生动的例子让我们轻松掌握知识。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教我们“过敏反应”概念,他拿自己的亲身经历举例子:有一次他吃了小龙虾后身上奇痒,过两天自行好了,为了证明自己是否真的对虾过敏,他又吃了一次虾,结果立马脸肿得通红。全班同学听到这里顿时哄堂大笑,我们也因此深刻理解了“过敏反应”的特点是发作迅速、反应强烈、消退较快,与遗传因素和个人体质有关。

我是中医药高专第一届大专生,当年我们住在赭山东大门对面的那条小巷子里的老校区。那时赭山公园尚未免费开放,进园需要买门票。如今,老校区那条小巷里的小吃店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高耸的新楼盘。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那一年,赭山顶上览芜湖美景,梅花的清香沁入心底的光芒;那一年,自习室里灯火通明,照亮了我的期许和梦想;那一年,令人毛骨悚然的人体标本室,让我对生命充满敬畏与感慨;那一年,校园里矗立的华佗雕像,如一颗启明星激励着我在医学的道路上不畏艰难;那一年,在杏林文学社,那个充满诗意的灵魂栖居地,激励着我写下滚烫的诗句。

美好的大学时光仿佛就在昨天,其中最令我难忘的是去南陵丫山野外采药的经历。2003年春天,非典的阴霾笼罩着全国,校长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批准我们中药专业学生去南陵丫山采药实习一周。那时的丫山,植被茂盛,草药种类繁多,是理想的实践基地。

每天清晨,我们跟随着老师们走进丫山的深处,开始忙碌而充实的采药生活。晨曦初破,山间薄雾如纱,山路如古卷轻展,引领我穿越密林深处。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仿佛是大自然在弹奏一曲古老的乐章。一路绿意盎然,一路繁花似锦。我踏着湿润的泥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方天地的宁静。有几个女生不小心摔倒了,爬起来再继续前行。我们穿梭在茂密的丛林间,野生薄荷随处可见,翠绿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从黄芪、枸杞、何首乌到金银花、连翘、车前草,老师为我们详细讲解各种草药的特性、功效和采摘方法。我们一一辨识,小心翼翼地采摘标本。

丫山中草药资源丰富,有的长在峭壁之上,有的藏在岩缝之间,每一株草药都好似有灵气的仙子。记忆中,我们需要翻过一座垂直近90°的山峰,去山的另一边“寻宝”。我们的脚下是泥泞的土坡,没有石阶。老师们带队,大家手牵着手结队努力向上攀爬。当时我刚刚手术一月余,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虚汗不止,但我没有退缩,在班主任潘国石老师的搀扶下,最终我和大家一起翻越了那座陡峭的山。当我遇见山外的那些芬芳的草药,犹如遇见天边如梦如幻的云朵,心灵顿时得到净化与升华。我切身体会到从“神农尝百草”到《本草纲目》的编纂,每一株中草药都承载着先人的智慧与经验。

采药过程中,我们还遇到了一些惊险刺激的情况。一天,我们跟随老师进入一个幽深的岩洞,里面昏暗而潮湿,我们依着手电筒的微光,小心翼翼地进入岩洞,意外地发现了一群蝙蝠在洞顶盘旋。蝙蝠发出尖锐的叫声,让我感到一阵心悸,遂不敢继续前进,便和几个女生一起返回到洞口。那一幕,让人联想到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中的名句: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

在丫山野外实习的每一天都满载而归,神秘的丫山带给我们无尽的新奇与喜悦。采药过程中,我们不仅学会识别各种中草药,还了解了它们的生长习性和药用价值。记得药用植物学刘晓龙老师每天都特意为我们采摘一些鱼腥草回来,让厨师给同学们做“鱼腥草豆腐汤”,据说鱼腥草具有抗病毒功效,可以预防非典。印象中,我只尝了几口,鱼腥草的味道又腥气又苦涩,和那些美味的土鸡、绿色蔬菜相比,要难吃得多。据丫山牡丹基地的老师介绍,丫山种植牡丹的历史十分久远,早在南宋时期就开始栽培,距今已有800多年的历史了,丫山牡丹品种繁多,以凤丹为精品。制作丹皮成了丫山的传统农业,其加工的丹皮一直以出口为主,蜚声海外,常年走俏东南亚。

一周的采药时光短暂而美好,返校后我发现自己长胖了7斤。第二年,我考取了安徽中医学院专升本,改学药学专业。毕业后,我一直在公立医院西药房工作,很少与中药打交道,但我对中医中药的情感依然亲切,业余时间还会写一些与中药名相关的诗歌。

如今的丫山,早已是南陵县知名旅游景点,吸引着众多游客前去探寻。谷雨时节,我怀揣着一份情怀,带着孩子一起重访丫山,发现与20年前的丫山完全不一样了。我没有找到记忆中的那些崎岖的山路,眼前喀斯特地貌的石林怪石嶙峋,每一块石头仿佛都在诉说着丫山的历史与变迁。牡丹花竞相绽放,白得如雪,红得似火,粉得如霞,美不胜收。我流连在那一簇簇牡丹花仙子的裙裾中,找不到青葱岁月那条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