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仕敏
“播谷,播谷……”在村口,没见到熟悉的乡邻,却听到了熟悉的“乡音”。这声音来自于头顶的布谷鸟。我朝它看上去,它朝我看下来,我们都是这个村子的过客,皆为五月而来。
四月无闲人,五月人更忙,这会儿村民不是在田间,就是在地头。走在路上的不是手中拿锹,就是肩上荷锄,不像我这般两手空空,两脚飘飘。
应季而来的布谷鸟,见我这般悠闲,是不是误会我了?我回村里,不为播谷,而是重温旧日的足迹,感受昔日的忙碌场景。
那时,我虽然在全日制学校教书,却像所有的农村教师那样,把每一个到来的早晚和双休日都用来对付季节中的庄稼。春播秋收,每一样农活都少不了我的身影;披星戴月,留下的足迹至今还深刻在田间地头。“乡村无闲月,五月人倍忙。”进入五月,稻秧要插,山芋要栽,油菜要割,小麦要收,所有的农活都伸长了脖子在急切等待,哪一桩都轻慢不得。“早插秧苗早发棵”,每一样播种都是这道理,谁不想自家的庄稼胜人一筹?该种的要种,该收的迟一天都是损失。成熟了的油菜和小麦,鸟要偷食,鼠要糟蹋,风要戏弄,谁能任其到手的收成一天比一天少?
忙,每天像打仗一样紧张。每个人都那么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停下来让时光空走。路上相遇,哪怕关系再好感情再深,也会把想说的话摁在肚子里,脱口而出的一声招呼比走路还快。要不是更要紧的活等在前面,谁愿意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偏偏农活不饶人,布谷鸟也不省心,一声接一声地催播,叫得懒人心烦意乱,叫得勤快人做梦都在挥汗如雨。那时候,五月一到,农村小学就开始放一个星期的农忙假,谁也不怀疑它的合法性,只知道铺天盖地的农活,需要所有人顶天立地。亦教亦农的老师,不把压在心头的农活打退,会牵扯到教书育人的精力。农忙中的孩子,做爹妈的没心思心疼,洗衣、做饭、喂牲口一样不能少,田里地里的活儿能做多少是多少,每一个大人巴不得孩子一觉醒来能翻地耕田。农忙季节,恨不得把家里的猫狗都赶到田地打下手。
那日子又累又苦,但是没有人把苦和累挂在嘴边。一个农民最伟大之处就是坚韧、容忍,一代又一代人是这样做的,也是这么过来的,还要坚持下去。苦和累都是阶段性的,咬咬牙,到了快要喊痛的时候,说不定就过去了!
过去了,看到的是身后一片碧绿的庄稼。这是给耕耘者的回报和安慰,更多的惊喜和希望还在生长。对于一个庄稼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期待?这样的切身经历,就是过去了100年,我还会记忆犹新。
而今我回到村里,没看到默默躬耕的牛,也没看到抢种抢收的人,所有的忙碌都退到事物的背后,我只看到一大片翻耕的田垌白茫茫一片水泽,一台大型拖拉机停在田中,三三两两的白鹭站在田埂上观望,此起彼伏的蛙声不知为谁狂欢。
村里的田地还像过去那般模样:水田栽稻,山地栽山芋、种西瓜、播花生,没有一块闲着,想要看到的应有尽有。过去一村人对付的土地,落到了少数人的肩上,更多的村民走向城市,去种一种别样的“田”,去过一种更富有的日子。
村里看到的是一些闲人,他们多为七八十岁的老人,应季的油菜、小麦、花生、玉米也种一些,不为挣钱,只为食用。鸡鸭要养,猫狗也不能少,它们和不绝的炊烟一样,是乡村的生气所在。村前村后的大部分土地被人承租,“隆隆”机械声一过,该种的都种了,该有的又都有了,五月忙季看不到忙人,那些喜欢做诗的古人走来,不知有何感想?村里的那些老人说,现在的日子真好,人过得真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