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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明月照春山

日期: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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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汉英

书房后面的窗子,正好对着一座山。

这座山是典型的丘陵地貌,海拔不高。暮春里,漫山遍野皆是无尽绿色。浅绿,青绿,黛绿,苔绿……我与山的距离,就隔着一道院墙,一棵大香樟,和几块划分得规规矩矩的菜地。

从这重重绿色中跳出来的是山中错落的大泡桐树,四月里开着一挂挂紫色的花。还有三四幢白墙红瓦的村居,顺山腰而下。泡桐花和白房子十分醒目,想忽略也忽略不掉。

泡桐花开得很繁密。傍晚时,几个农人拎着浇菜的塑料水桶在小路上走,鸟儿高一声低一声地鸣叫着,炊烟在青山中袅袅升起。更加的静。这静无法形容,是感官上的静。

春夜里的月,出来得早,颜色白蒙蒙的,挂在山尖边。镶一层微微薄黄的边。山中的群树在月光下,像染了一层雾。但那泡桐花影影绰绰仍可见。山腰间白房屋里透出的灯火,把无边的黑夜点得亮亮的。

我呆坐在窗前,看那夜幕。有时候,夜幕像海一样,深蓝深蓝。所谓碧空,当是如斯。不知道谁把月亮擦得那么干净?

满山的树,是不是枞树?

这个地处长江中下游的小县城,位于长江北岸。据县志记载,县名竟是因树而立。当地山中多生枞树,松叶柏身,四季长绿,意境上佳,因而县名取为“枞阳”。会不会因为本地滨江而又多水,因着十年九涝,是以五行命名,以木克水的缘故……应该还有更深的含义,在资料之外,我们不得而知。

一楼的阿姨一家,原住在山脚边,前些年因给大儿子买房,卖掉老宅和菜地,跻身我们这小区。还是爱那山中几棵树,访来访去,选在我楼下。这里离山最近,日日可以隔墙相望,与那从前种菜的邻居还可以在墙头边共话桑麻。人对土地的眷恋,对记忆和温情的眷恋,文字表达远远过于单薄。

这个小区七八年前还很荒,周边多是山峦和河汊,离城区远,地势走向往一个叫“会宫”镇的方向延展。据说,古时候,在这条道上,时有战马飞奔,车轮滚滚。我们这个临江的小城,地处吴头楚尾,又有黄金水道,历史上战火纷飞是无可避免的。这里一直有元末朱元璋和陈友谅激战、清代曾国荃与太平军血战的传闻。“会宫”这个地名说是与马大脚娘娘相关,而在会宫中学内,真实地立着一座县级文保单位——朱元璋爱将大刀王胜的墓……

在浩瀚的古典诗词里,月亮都是中国人的情感寄托。家国情怀、世俗生活,无一不可包揽。我记得每个季节山月普照这一片土地的不同情境,尤其冬日的雪夜,山中一片银白,玉树琼枝,夜空也分外明亮。偏有几条小狗在通往菜地的小路上嬉戏,打闹。偶尔半夜在书房拉开窗帘看月,被天地间无比的皎洁打动,心下顿时澄澈一片,若人生不如意时,幸有几分如意,抬头见月,当是美事。

有一年,跟母亲去普陀山。那是我第一次见大海,第一次坐海轮。普陀山正门的对联:“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我虽年少,也不知道为什么,却牢牢记下了。还有什么比千江千月更为辽阔深远,更为慈悲的呢。彼时正是初夏,山中的树木绿得就要流到地上,蔷薇处处盛开。母亲带我在普陀山的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放映的是《玻璃之城》。那是我和母亲最远的一次旅行,仅有的一次。母亲的碎花的确良衬衫真的好温柔。海风吹着我俩,海滩一片朗月,万里无云。

许多年后,听李志辉的音乐《千江有水千江月》,一时怔住,竟站着听了好几遍。

与我相伴最多的还是窗子后面的这轮山月。

晚上散步回来,一楼的阿姨和叔叔必然习惯性地在院墙边小憩。叔叔抽烟,面对着山下旧居。暮春里的风,把刚刚才开的槐花清甜的香气向人吹来。院内并没有槐树,叔叔说,是山前的槐花香。

阿姨一定会招呼一句,她只要做什么特色的茶点,定要拿个蓝边碗,盛得满满的,送到我家。比如春天的荠菜、马兰头,都是从田野处挖来,经阿姨的手,做得特别好吃。

此时,夜色正浓,皓月高悬,咕咕鸟也已经睡着……院墙外,只有月亮里的银粉在不停地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