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淼淼
初到法兰克福的那一夜,下榻的酒店紧邻着中央火车站附近的一条酒吧街,午夜时分乐声震天。我躺在靠窗的窄床上辗转反侧。百无聊赖中,从床上爬起,站在窗前低头俯瞰。混乱拥挤的街道上,攒三聚两的人堆,有站着抽烟的,坐着喝酒的,抱着吉他颓废歌唱的,还有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的。
震耳欲聋的乐声并不优美,就像我在海外生活多年始终不爱咖啡一样,我始终不喜欢摇滚音乐。我固执地坚持喝茶,各种茶:绿茶、红茶、乌龙茶、花草茶。不是我排斥咖啡,而是我喝了咖啡就会头痛难眠。我爱听古筝、古琴、笛箫和民乐,对摇滚音乐却很难感受到美点所在。法兰克福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这里的酒店宾馆却相对欧洲其余地方更宽敞。不过,床依旧是通行欧洲旅馆的那种窄小的床。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便从住处沿着昨夜那条疯狂的酒吧街,朝中央火车站方向散步。夜间街道两旁魅惑的灯光被白日的晴明取代,疏朗的日光下,旧式的德国建筑敦实庄重,威严伫立在晨光与淡雾中,与夜晚迥然各异。
虽是五月,依旧透着冰冷。日光稀薄,飘忽的流云将阴翳投向大地,忽明忽暗中刮起阵阵凉风。这样的光线让我想到了遥远的故乡,那个位于辽南半岛之上的城市,在秋冬季也有这样淡薄孱弱的光线和入骨的寒风。而此刻,我离家万里之遥,竟莫名有种思乡之苦。
我们行过中央火车站的正门和偏门,犄角旮旯散发着呛鼻的尿骚味,垃圾和尿液的痕迹随处可见,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便以此为家。这样的情景在中国是不可想象的。我记忆中,至少最近二十多年都不曾有过。今时今日的中国,后来居上,触目可及的崭新建筑星罗棋布。甚至,七八线小城市也绝不可能有这般光景。你不能想象,在一个高度发达的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的大都市,会看到这样令人扼腕叹息的情景。
从中央车站折返,不知不觉走到了美因河畔。天风浩荡,飘忽多变的晨光摇晃成粼粼波光,没有波光滟潋之姿,却有一种激荡的雄浑之美。我曾一度误以为这是莱茵河,想起那首自幼就喜爱的德国民谣《莱茵河畔》,便清唱起来。随后得知,这其实并不是莱茵河,而是美因河,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与国内的河畔公园不同,这里没有打太极拳、跳广场舞的人群,也没有吹拉弹唱的票友,更没有售卖水果零食的商贩,只有行色匆匆的游客,以及戴着耳机听音乐跑步的年轻人。周围的一切安静内敛、井然有序,和德意志民族一样不苟言笑,略显拘谨。对于习惯了热闹和繁华的我们,这里略显寂寞了些。
我缓步走在美因河畔,伸手触摸锈迹斑斑的栏杆,心中怅然若失。人的命运和历史的流逝,真的是上天早已注定好的吗?我不止一次感觉人生的不可预测,作为个体人类的渺小与脆弱,如同芦苇在风浪中摇摆不定。在世界上穿梭,在不同维度间行走,这种体验更加强烈——活着究竟为了什么?
我们在广场周围的古建筑群和中古时期保留下的古色古香街市中穿行,专心致志寻找最著名的帝国大教堂。这座教堂建于1239年,有哥特式建筑的高耸尖顶,从1562年到1797年的235年间,这里曾为神圣罗马帝国的10位德国皇帝加冕。这所教堂有高挑华美的穹顶,悬挂着晶莹璀璨的吊灯,墙壁上的壁画华美夺目。朋友举起相机,让我站在一处墙壁前拍照。我拘谨地望向相机,竟不知如何自然微笑。如同在正义女神铜像下,我茫然不知所措,对镜头完全丧失了感觉,不知如何控制面部表情和身体姿态。在这个初春的午后,我在法兰克福的罗马广场,突然找不到熟悉的自我,像一个迷失了心智的异乡人,一脚踏入了陌生的异域结界。
午餐,是在中央火车站附近一家自助火锅店吃的。一推门,那股熟悉的热气腾腾的中国味扑面而来。原来,这一带汇集了众多亚洲餐馆,有越南河粉、日本寿司、泰国炒面和各式中餐馆。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是德国几位媒体界的朋友,每个人面前放着一个小火锅,每人边吃边涮。用餐面孔除了亚裔,还有许多金发碧眼的德国人,他们也爱火锅的热闹和丰富。我以为一座海外城市是否适合华人居住的标准之一,就是有没有地道的中餐厅和中国超市,显然法兰克福达标了。
来法兰克福另一个重要目的地,是歌德故居。那天,在一位华人朋友陪同下,我们三人在高低错落的街道和商业区穿梭,不停查看着地图和路标。终于在一个大门紧闭的地方找到了这处故居,而门牌上却说此地正在整修,不开门面客。我站在门外东张西望,眼底的失望太过明显。朋友说下次再来吧。我点头,心中浮现了《浮士德》中那只魔鬼化身而成的黑狗。此时,它仿佛就在大门后得意窃喜。歌德的作品,我年少时就读过无数遍。作为德国乃至世界人民爱戴的人文思想家和作家,歌德的名字是德意志民族的骄傲和荣光,戴着金灿灿的月桂花冠记载在历史文化书籍中。作为歌德的诞生地,法兰克福因此而名垂青史,散发着文艺复兴的迷人气质,闪耀着德语文学圣地的荣光。
星夜降临,我们走迷了路,漫游到美因河畔的一处铁桥上。看着桥头粗壮威严的石雕和典雅华美的街灯,眺望远处倒映在河上的灯火,寒风竟然夹杂着烤面包的香气,幽幽袭来,使人昏昏欲睡。回想昨夜宾馆楼下酒吧街的光怪陆离,与眼前的静寂与慵懒格格不入,法兰克福原来有不同的面孔,在昼夜晨昏向世人装扮不同的模样,或清晰,或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