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晴
无论来与不来,戴公山一直在那儿。而我,终究是来迟了。
五月的阳光明媚而温暖,县道两旁一片生机勃勃,树木郁郁葱葱,池塘波光粼粼。车上,一场关于是戴公山还是大公山的探讨还未结束,我们就已接近目的地。其实,戴公山巍巍主峰早就屹立在右前方,不知是它一直注视着我,还是我一直注视着它。相视之下,初来的我好奇地猜想:“我们一会儿是从山的哪一边上山呢?”
离开公路,我们驶上坡,经过风光秀丽的千山水库,便投入了植被茂密的大山怀抱。在这兼有山野和田野风光的山道上,有车往,有人行,景色看似寻常又不寻常。穿林越坡,我们到达一座叫“灵山寺”的寺庙附近,路边一溜烟停着的私家车告诉我们,前来登山的人很多。
周围气息温润清凉,我忍不住做了几个深呼吸。空气中有幽幽花香,却看不见花在哪儿;耳畔有嗡嗡蜂鸣,也看不到蜜蜂在哪儿。道旁有小溪,不可知其源;静水无声,时隐时现,想来终将注入山下的千山水库吧。
现在才算是真正到达山脚。人在山脚反而看不到山峰,抬眼只见登山台阶赫然在目,高而陡,心不由抖了一下。心心念念想来,不就是为了爬山么?上!脚下新修的森林防火通道宽阔平整,两旁竹木掩映,只是景美路坦终抵不过体力消耗之大,台阶似乎无尽头。终于听到上面传来人声,走下来几个抱着衣服汗流满面的大人小孩。我便打听还有多远,听说我们才从这边上来,对方沉吟了一下:“那还早得很。”
渐渐地,“Z”字形道路多了起来,愈往上高树愈少,终于到达一个无遮拦的山头。回首望去,但见青山隐隐,群峰绵延,莽莽苍苍,颇有“五岭逶迤”之感,不愧是黄山余脉啊!山风吹来,凉意袭身,再往前看,主峰还远着呢。啊,原来这只是个无名高地。
翻过这个山头,下坡,我们继续向主峰进发。这边热闹很多,虽看不到人,欢声笑语却清晰可闻。途中遇到两位登山者,一番交谈后发现原来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两位又夸我若在她们的旅游群里也算是个“强驴”了。受到鼓舞的我信心大增,咬牙一口气登上眼前这座山峰。峰顶平坦,树木繁茂,林中有一亭,亭内一石碑写着“笠帽峰522米”。原来这并不是最高峰,因为最高峰的标志是峰顶插了一面迎风招展的红旗。
顺着林间一条窄而湿的小道边走边滑地下了笠帽峰,在这儿也看到了主峰上的红旗。此后才是真正的爬山,要么行走在乱石路上,要么攀援在嶙峋的巨石间。山石是拦路虎,有时却也是垫脚石。在胜利在望的信念支持下,我终于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登上了最高峰——芙蓉峰。向东俯瞰,田畴平整,心旷神怡;向西遥望,群山连绵,来时路线历历在目。据说在此峰顶可远眺一线如练的长江,但大约也需要极好的天气条件。顾盼之时,京福高铁南陵段跃入眼帘,如离弦之箭般掠过原野射向远方。
戴公山,秀削芙蓉,色凝螺黛,自古被称为“县治之镇山”,今天终于得以走进它。我知道半山腰有一石窟,内产“八角石”,无人不想去找寻一颗,此时我忽然放弃了,我不愿一次性把美好尽数带走,我相信我还会再来;我知道山中还有绿莹莹的孔雀石、红艳艳的映山红,我只希望它们静静地与山融为一体相依相存,不被人打扰。
与每一个成功登顶的人一样,我们兴奋地同红旗合影。返程我们没走回头路,而是经东南面的山峰下山。这边多是原始碎石路,从人们俗称“二尖子”的山峰下来真是惊心动魄,山势陡峭,碎石在脚下跟着下滑,我们手脚并用,就差连滚带爬了。快到山脚时遇见一片竹林,翠竹清幽挺拔,风过簌簌有声,顿时身心全然放松,刚刚经历的惊、吓、累竟成了新奇隽永的回味。我暗暗打算,下次我要从这边上山,从那边返回。
一路走来,觉得此行把所有的美好都遇见了。这是初见,一次美好的遇见。初见虽晚,美好却丝毫不打折扣。
某个冬月的一天,我跟随文友采风,第一次站在千山水库的大坝上,惊异于眼前水之绿山之奇。只见一山浮于水面,轮廓极似一枚鸡蛋横卧,难怪得名“鸡蛋山”。寒风中,当地老人给我们讲乾隆与戴汇的传说,讲西面屏风山保存至今的姑嫂石、娘娘脚印,讲东山冲的老庙、无蚊殿。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乾隆对答老住持的诗联:树大叶茂不歇无名之鸟,河窄水浅难藏有角之龙。那时,我并不知道脚下的堤坝就是直上戴公山的要道。
某个雨后的春日,我和家人寻访大工山铜矿遗址,因为不知道具体地点,只能按“导航”索骥。找到后才知道,原来这个具体称“塌里牧冶矿遗址”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就在戴公山西北面的山脚下。站在这口汉代采矿井前,遥想自西周起“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的冶炼盛况,虽对炼铜不甚了然,却也把这口深达17米的竖井仔细观察了一番。物换星移,脚下的矿渣穿过两千多年的岁月,与洇湿的土地、年年应时而落的枯叶融为一体,在这里,任何厚重之词,都显单薄。
如此想来,我已经见过戴公山多次。
近年夏秋两季晴热无雨时,几乎天天有大批人登戴公山观日出。人们凌晨两三点从县城出发,到达山顶时正赶上欣赏那壮观的一幕,再花一两个小时下山,开车回家。不辞劳苦,满脸喜色。更有对戴公山情有独钟者,每年元旦或春节必上戴公山,似乎这已成为迎接新年的一个重要仪式。
“白云飞去又飞来,万壑千岩指顾间。天半芙蓉争削翠,案头一点是工山。”明代文学家梅鼎祚的这首七绝早已对戴公山作出了最有代表性的赞叹。作为南陵十景之一的“工山削翠”,与山下被奉为工山神的东晋至孝名士何琦、幽居碧涧专心著《桐谱》的北宋隐士陈翥遥相呼应,自然与人文相得益彰,成就了南陵一方水土的深厚底蕴。如今,对戴公山,人们可读诗文神游,更可借助优越的条件、便捷的方式亲往,在每一次相遇中感受大自然的神奇与人生的精彩。
也许,在每一个来过或不曾来过的人心目中,戴公山一直都是那么神圣巍峨,永远如初见般美好。记得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在县城宽阔的籍山大道上,我偶一抬头突然看到西天耸起一座青黛色高山,惊异之余,潜意识里便认定:“那就是戴公山!”
一眼千年,一梦半生。
山,一直在,只是我,真正认识它太晚。
山,一直在,此后不管遇见几次,定然一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