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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通往外婆家的路

日期: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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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留 春       上一篇    下一篇

孙爱俊

今年春节,和妈妈回了一趟老家,车子开到老家门口那十分熟悉的小道时,妈妈轻吟了一句:往年这个时候,外婆早就站在路口张望着了。我心里一酸,因为再也看不到我那可亲可爱的外婆了。

外婆家和我家不远,是那种喊一声就能答应的距离。小时候,我家老屋前面有一条细长的泥巴路,我和弟弟经常会溜到外婆家。我家的狗子看到了,也会跟着我们跑。泥巴路的拐角就是外婆家,外婆家的厨房就在路口。我们每次来到外婆家,总是先钻进厨房。外婆看到了,会叫着我的小名:“小静,来来,炕了好多锅巴,嘣脆的,好吃。”那会儿,我尽着自己的上衣口袋裤子口袋装。锅巴放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咀嚼着,就是儿时最甜蜜的快乐。

外婆是一位身材清瘦,面目慈善,体面清斯,勤劳朴实的普通农村老人。她一生节俭,平时能不开灯就不开,能省便省。她极爱干净,住的那两间小屋亮灯最多的地方就是厨房,她那藏蓝色的围腰子(围裙)好像常年系在身上,擦擦抹抹是她的手上活。外公那件破旧的白汗衫做成的抹布,也被外婆洗得雪白,就像漂白过一样。抹布挂在墙上,有点儿晃眼。

外婆非常和气,邻里四舍关系和睦。小的时候最喜欢过年做糖、做豆腐,外婆家是主场,因为她家锅面灶台大,易操作,人也热心和气,外公还是熬糖稀、做豆腐点卤的高手。村里人到时间就会背着豆子、花生、炒米来排队约场次。那时放寒假,孩子们就像脱缰的野马,带着好吃的一张嘴跟着大人屁股后边混,一混混到12点。外公、外婆不论谁家用场子,他们都会跟着忙到深夜。临结束,外婆会打着她那老式的手电筒,把大家送到屋后那条泥巴路,大声叮嘱几声慢走,才会摸索着返身回家休息。

外婆清斯体面,在我从小到大的记忆中,她的头型从来都是服帖不杂乱,衣服虽然不太好,但从来也都是干净整洁不邋遢。外婆还能识文断字,这在她那个年代还是为数不多的。外婆家堂屋条桌上面常年挂着一本日历,日历上标注一些重要的东西,早期用固定电话时,她都会把我们的号码抄在日历上:小兵的、小翠的、成龙的……我很佩服外婆那超好的记性,我妈我姨我舅包括我们这些小表姊妹的生日她是个个不忘。我是一个不孝女,从来不记得我妈的生日。工作后外婆每年都会打电话提醒我:“小静,明天妈妈生日啊!”其实第二天外婆铁定会踩着那泥巴路,兜着几个鸡蛋给我妈妈送过去。外婆对我们小一辈不是那种完全隔辈亲的宠爱,她会教育我们吃饭上桌的规矩、与人说话的礼貌,会时常念叨我们要帮父母干活,要知道家里生活的不容易。

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的我,16岁那年去安庆上学。那个年代,交通不便,长途汽车班次少,要鸡叫起床,翻过茅王古道、徐岭头,走20多里路,到县城车站候车。有年入冬前,我从学校回了趟家,临回学校前一天晚上,外婆给我送来了好吃的锅巴粉、卤好的鸡蛋,还说了一堆要好好学习、女孩子家在外要规规矩矩做人、我们是根本人家之类的道理。第二天凌晨,我走到她屋后那条泥巴路的时候,只见外婆双手捂着围腰子已经站在路口了。我喊了一声家(ga)婆(外婆),外婆又叮嘱着我,从围腰子里拿出几个鸡蛋,说这是早上才煮的,新鲜。我简短地应答着,走过一段路后转身一看,晨风中瘦弱的外婆还站在原地。当时的我还觉得外婆是不是年岁大了,变得如此啰嗦。现在想来,外婆对我,是多么慈爱。如今站在外婆家的路口,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听不到她的声音啦……

我的外婆由于身体的原因,从不吃肉和鸡蛋,她的身体极其孱弱,后来又患上风湿性关节炎,脚经常肿痛,常年吃药,默默忍受病痛折磨。去年大雪季节,我和妈妈去看她,带了个电焐子,她坐在沙发上,眼里含着泪水说,不要买啊,不要乱花钱啊,我用不到了。现在想想,她在最后的日子里,是清楚自己身体状况的。我的外婆,我的勤劳、朴实、善良、淳朴的外婆,希望您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可以多吃肉,多吃自己这一生所不能吃的东西啊!

外婆,我又路过您屋后的那条路,那条已经没有泥巴的水泥路。我紧踩着刹车,不让车子哧溜一过。我静静地望着那个路口,脑海里全是你围着围腰子站在路口迎着我们的笑容。外婆,您在遥远的地方应该能感知到我们的念想吧。

外婆,您长眠,我们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