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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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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一个鲜活的符号

日期: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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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综合       上一篇    下一篇

籍山镇中心初中 鲍雨欣 指导教师 任良东

应似飞鸿踏雪泥

初识人世,却言白首如新。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苏轼出生在北宋眉州的一个小城,早听爹娘说,他们一族乃是唐朝名臣苏味道的后人。庆历七年,爷爷苏序撒手人寰,当时他才十岁。过了几年,苏轼大婚,那年,苏轼十八岁,王弗十六岁。嘉祐元年,苏洵带着俩兄弟进京赶考。入京后有什么样的峥嵘岁月正等着自己?正值弱冠的青年还想象不到。但他知道,自己作为苏子瞻的跌宕人生,正随着远方城门那渐渐清晰的轮廓,徐徐地拉开序幕。

崭露头角,却遇万千波折。嘉祐二年,考试开始。他看见了今年策论的考题《刑赏忠厚之至论》,提笔思索半晌,文思如泉涌,遂欣然落笔成文章。还现编了个“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的典故。考试差点一夺榜首,崭露头角名动京城,震撼诸多文坛泰斗……可谓文学梦与仕途梦达到了最得意的顶峰,“一朝看尽汴京花”也不过如此。结果继祖父与姐姐相继病逝后,母亲又在家乡病逝,苏轼开始了守孝生活。嘉祐四年十月,丧期已过,王弗为苏轼生下长子苏迈。嘉祐六年,兄弟俩又一次参加了制科考试。这次,他依然以百年难得的好文采进入第三等。据说仁宗当时捧着兄弟俩的试卷,乐颠颠就跑回去找皇后高呼:“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苏轼离京就职,与弟弟告别。

四处辗转,竟又痛失所爱。在凤翔府,他又开始得罪领导。“领导夹菜他转桌,领导午休他放歌,领导敬酒他不喝,领导开门他上车”,还写“虽无性命忧,且复忍须臾”来讽刺人家。嘉祐十年,考察期满,全家回京。治平二年,发妻王弗撒手人寰。十年后,他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而仅过一年,苏洵也去世了,享年五十七岁,苏轼又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守孝生活。王弗病故一年后,王闰之嫁于苏轼。熙宁二年,守孝期满,苏轼重归朝廷。

重振旗鼓,可叹佳期难得。熙宁四年,苏轼与恩师欧阳修一起站在了王安石的对立面。苏洵曾在文章里描写王安石神奇的生活作风,说他“囚首丧面而谈诗书”,而文章叫《辨奸论》。之后,苏轼彻底惹怒王安石,麻溜地申请出京,做了个杭州通判。他格外喜爱杭州山水,一待就是三年,还收了个小侍女,起名王朝云。熙宁七年,任职期满,苏轼调任密州。他想起“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那人也曾吟“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置于死地,而后生。元丰二年,冬。苏轼已含冤入狱五个月,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乌台诗案”。本来人在湖州待得好好的,就被抓捕入狱,人在湖州坐,锅从天上来。在狱中,苏轼又写下“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后来苏辙见诗,伏案痛哭,不忍卒读。十二月二十九日,闹得满城风雨的“乌台诗案”终于结束,苏轼被贬黄州。

东山再起,未问少年在否。在黄州,他写下千古流传的《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世事无常,只喜浮生百味。再之后,他又先后被贬定州、杭州、惠州、儋州……跑遍大半个中国。建中靖国元年七月,苏轼于北归途中病逝,合眼于他当年所愿的终老之地——常州。

有些人虽早已故去,但他的名字会化作一个鲜活的符号,一声响亮的长笑,永远铿锵回荡在诗文之间,震醒白纸黑字背后的活力与生机。后世一代代的人们,只要提起他的名字嘴角便不禁扬起如东坡再世般的笑容。

原来那阵自由的清风仍在大地上徐徐地吹,从未停过。

转眼,这世间又过百年,星辰流转,换了人间。

惟愿一识苏徐州

长忆别时,原来挚友当如此。

苏轼和秦观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豪放派首、婉约词宗,光从两个人的文风就知道两个人的审美大抵不是一路。临江所感,苏轼的话是“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秦观的话就是“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同样写明月,苏轼说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秦观就偏要说是“今夜月明风细细,枫叶芦花,的是凄凉地”。但偏偏秦观是苏轼的徒弟,还不是那种师父每日长吁短叹,愁得恨不得把他逐出山门的徒弟,是那种师父精心教养、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徒弟。秦观是仰慕苏轼的,虽然那时候天底下仰慕苏轼的人很多,但也只有他会写“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他一生文章婉约缠绵,为数不多的豪气铿锵之句大多都给了苏轼,而苏轼也对他极好。别的不说,苏轼一生历经劫难,经历了乌台诗案后,他虽有所收敛,却还是那个在文章嬉笑怒骂,指点政事的苏子瞻,但是他在给秦观写信的时候,会苦口婆心地劝他少谈政治立场,谨言慎行,因言多必失。他甚至会把秦观推荐给他的政敌王安石,洋洋洒洒长篇大论,都在说秦观是个可造之材,万望朝廷不要将他遗落民间。秦观不是与他交游最亲密的人,也不是他能肆意笑闹互损的人——他是与苏轼最不像的那个人,却也是让苏轼能够触碰到自己灵魂中某些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部分的人。这世间上最能理解对方的,也许真的是“我全然不与你相似”。

苏轼有一位佛门挚友——真挚到什么程度呢?人人都说,佛门忌痴忌贪忌妄执,但这位挚友曾跟随他贬官的步伐辗转数地,甚至就连苏轼被贬海南时都未曾弃他而去。这位挚友名叫参寥,又名参寥子,他的名字曾在苏轼的诗文中出现过一百四十多次。他们相识于彭城的春日,二人煮酒烹茶,互为酬唱。后来苏轼去了吴兴,参寥便也跟到了吴兴,两人依旧关系亲厚。但不多久,苏轼被贬黄州。因志遭贬,独陷黄州,苏轼自己郁郁难发,亲朋旧友欲见面亦不可得。但不多久,参寥就跟来了。和尚仍是那副清眉瘦骨的模样,似乎世间所有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与以前一般同苏轼谈话,谈得兴起,便温茶煮酒——他在动荡的时局中为命途坎坷的苏轼保留了一份圆融而坚定的宁静,苏轼明白,也感激他。天地自有灵明,观照人心。而参寥也从未辜负这份灵明,他一直跟随着苏轼的脚步,就连最后苏轼被贬儋州,亦想渡海相随。但他最终未能成行。至此,两人分居两地,虽不能同从前那般时时唱和,但世间有心人,纵使相隔千里,也可共明月。“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这也许就是他对两人友情最好的期盼,山色暮色,柳色烟色,诗歌相酬,知音相得。哪怕从此再不见,也莫违雅志,不应沾衣。

黄庭坚真心仰慕着当时一举高中、名动天下的苏轼。他和苏轼诗词唱和,往来不断,本以为这样快乐的人生会一直持续下去,但很多事情如果照你期待的那样发展,世界上就没有故事了。元丰二年,乌台诗案发,苏轼下狱,那些和苏轼有诗文往来的人,被当作朋党论处,朝中恨不得把文坛上跟苏字沾边的都来个大清洗。有些人偃旗息鼓,装作不认识苏东坡此人。有的人发出公告,严正声明和苏东坡划清界限。黄庭坚是第二种——哦,别误会了,他不是去振臂高呼他不认识苏东坡。他是去振臂高呼,苏东坡好有才,是真汉子,为他喊冤抱屈的。好在事情虽然有个很烂的开头,但没有一个最坏的结尾,苏轼的脑袋最终保住了,只是被贬官放逐。他和苏轼的往来也不再像乌台诗案之前那般战战兢兢,苏轼嘲讽他的草书如同“枯树挂死蛇”,他就反唇相讥,说苏轼的行书像“乱石压蛤蟆”。最后一次分别,两人都已垂垂老矣,天南海北,各自飘零。苏轼的死讯传到黄庭坚耳朵里时,他发了好久的呆,痛哭数日。“安得此身脱拘挛,舟载诸友长周旋。”

你猜苏轼诗词中出现频次最高的词语是什么?不是江山,不是明月,不是烟雨,不是清风。而是子由。他的弟弟苏辙,苏子由。在那个真实的年代,一直照拂另一人的不是哥哥而是弟弟,比起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苏轼,冲谦平和、温脉厚朴的苏辙在仕途上更为得意。苏轼屡屡被贬,也是苏辙在为他四处奔走,托人看顾,一些天生的、默认的立场在这对兄弟身上似乎发生了奇异的对调,但两个人似乎都不在乎,只是自顾自地用自己的方式相处。苏轼无数次为苏辙写诗词。就连他那首最为脍炙人口的,说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水调歌头》,也明明白白地写着“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元祐六年,苏轼在任颍州,作《满江红·怀子由作》“便与君,池上觅残雪,花如雪”。“孤负当年林下语,对床夜雨听萧瑟”,他心心念念着与弟弟见面,把臂同游,甚至就连重病后考虑自己的丧葬地时,也未打算归故里眉州,而是想与弟弟归去一处。建中靖国元年,苏轼病逝于常州。苏辙听到噩耗,悲痛至极。政和二年,苏辙病逝。按照他的遗言,他被葬在郏县小峨眉山苏轼墓旁,风轻柳绿,碧水泱泱,兄弟二人相依相傍。到此为止,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人间有味是清欢

说到宋朝著名美食博主,大家一定最先想到苏轼。遥想当年,他于黄州写下《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美食,确实是苏轼这辈子的一件大事,就算身在贫瘠的天涯海角,在“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耳”的海南,他也未曾放弃过对美食的执着:蝙蝠、海胆、蛤蟆……总觉得画风怪怪的。在当地人赠他生蚝之后,苏轼终于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惊叹这玩意儿真是天上美味,他还特意给儿子写信:“己卯冬至前二日,海蛮献蠔,剖之,得数升肉。与浆入水,与酒并煮,食之甚美,未始有也。”想了想,赶紧又添上一句:“每戒过子慎勿说,恐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所为,求滴海南,分我此美也。”

在惠州,苏轼又尝到了荔枝。“……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先生洗盏酌桂醑,冰盘荐此赪虬珠。似闻江鳐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好吃到苏轼当场就蹦出一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乌菱白芡不论钱,乱系青菰裹绿盘。”杭州的乌菱、白芡、青菰都不肯放过。这位可是初到黄州,就写下“好竹连山觉笋香”的人啊!

只能说在美食上,苏轼所爱实在是丰富,不仅是各种肉类,他还为芋头、莲藕、荔枝、鲈鱼、螃蟹甚至是月饼写过诗,他最爱的是哪个,一时还真说不出来。

曾几何时,你听过苏轼泛舟时的悠悠醉声,“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

那年他也曾竹杖芒鞋,穿林打叶,朝你笑望。

“怕什么曲终?只要你来过,我便永远活在你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