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仕敏
惊蛰的雷声才刚刚滚动,沉寂的草木便蠢蠢欲动,不经意间放眼大地,到处翠绿摇曳,一地清明。此时,桃花已去,梨花已谢,短暂的花事来得早去得快,看不出一点贪恋红尘的样子。春光一刻值千金,把美好的时光交给枝条上繁星般排列的芽头,任由一树的葱绿在明媚的春光里恣意铺排。
伴水而居的鸟,最是按捺不住躁动的性情,贴水而飞的翅膀弄出一尾水花,生动而又热烈。也难怪,沿岸的柳条曳地,随风起舞;水草中欢快的青蛙鼓动着清亮的口琴,向天而歌;追花而去的蜜蜂留下一路或浓或淡的芬芳,尾随着温暖的涟漪优雅地舒展。
卸去花冠的油菜,将那一朵朵金黄收进贴身的锦囊,要知道那一支支托举着的籽荚是它一生的骄傲。正在拔节的小麦日追夜赶的翠绿,胜过任何一位画家的泼墨。谷雨不远了,它要为自己的得意之作举起刀枪剑戟,那是它傲然于世的资本。所有的花相继谢幕,盛妆下的红花草开始款款登场,这是春天的田野最后的花事,蜜蜂来了,蝴蝶来了,燕子来了,连白鹭也不想错过,错过了这么一个盛大的场景,那可是一年的遗憾。如此隆重的集会,水流欢畅,莺歌燕舞,人景相和。
时至清明,大地之上,风和日丽,空气清朗,处处一派春和景明。天清地明,人也不能置身事外。母亲挎着竹篮,先是去田埂挑一些刚刚露青的马兰头。母亲说,清明时节吃马兰头可以明亮眼睛的。这话母亲年年说,年年那么深情,年年充满着对青蔬的喜爱,年年加深着我的印象。那一棵棵红梗嫩叶的马兰头,不要说吃,就是看一眼,也是双目炯然。回家的途中,弯到地埂边,青郁郁的青蒿挤挤挨挨,像是恭候多时了,母亲随便弯一下腰,就能摘一大把嫩绿的蒿子头,又软又香的蒿子粑粑那可是清明时节倍受青睐的美味。清明吃“青”,仅仅马兰头、蒿子粑粑是不够的,那么多的美味野蔬,不趁着这大好时光,一饱口福,真是可惜了!从田野里回来的母亲,在家里溜了个弯,重新挎上篮子,心里盘算着是先去牛毛山摘蕨菜,还是去六亩冲挖小蒜?其实先去哪儿都一样,清明这天挑“青”的人多,但再多也多不过漫山遍野的野蔬,这里挖走了那里有,前脚刚挖走,后脚又冒出一片青来,谁还会愁空着篮子回家呢。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现在,已经到了一年中极为重要的农事——水稻下种之时了。“清明浸稻子,儿子不问老子。”农谚里的庄稼,那是装在贴身口袋里的记忆。清明这一天,要浸的稻种装进蛇皮袋里,用一根细绳挂在一塘温暖的清水中,旁边插二三支已谢了花的桃树枝,很有仪式感。一天一夜后,将稻种捞起来,用温水催芽,白天放在避风向阳的地方暖芽,晚上用旧棉絮包起来护芽,不几日,一粒粒稻种冒出一根根嫩白的芽儿。芽就是苗,苗就是一片青、一片金黄、一年的希望,就是以农为生的村民赖以生存的命根子。
稻种下田,瓜豆落地,“乡村四月无闲人”。拴在屋里的牛牵了出来,牵着它的人扛着犁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人和牛的目光落到嫩草覆盖的路上,落到御风而来的芬芳里,是那样沉静和温和。一根细绳牵着老牛,也牵着用牛的人,朝着一片红花草走去。田要耕了,地也要翻了,一头牛的春忙就这样正式启动。对于一个农民来说,田里的红花草再漂亮那也是草,草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只有插上了翠绿的秧苗,那才是真正的“青”,那才是想要的好看,那才能让每一个人真正的眼“明”心“清”。所以,清明时节,村里人祭了祖,吃了“青”,就开始脚不颠地种“青”,待到田里的秧苗一片青,地里的瓜呀豆呀山芋呀都下种了,这才是一个农民想要的天地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