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明
在我的脑海中,对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又叫“分田到户”这件大事还是有点记忆的。民以食为天,食以地为本,土地是父辈们赖以生存的第一需要。分田到户,意味着农村每个家庭,对土地都有了属于自己的耕种自主权,打破了平均主义的“大锅饭”。
为了防止大家挑肥拣瘦,做到相对公平公正,生产队对相对集体的田块采取划片分户、按人分地的方式,即每个片块都会根据每户人口多少分得一块大小不等的地。这样,每户都会有不同片的地块。
那时候,每家每户为了便于识别,会根据方位、功能、形状等,给自家不同片块的地取个名字。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我对家里十多亩地的位置,仍然记得清清楚楚,而且地名还是那么亲切熟悉,如“秧池子”“小尖子”“鬼化地”等。
“小尖子”,是依据这块地的形状来叫的,它南窄北宽,正好是一亩地。这块地,是当时离家比较近的一块,估计还不到两百米的距离。因旁边有一条浮沟,夏天能积到点水,所以这块地在父母眼中是种水稻的“风水宝地”,也是家里所有田块中每年水稻亩产量最高的。
也正是因为这块“风水宝地”,父母打起了旁边浮沟的主意。一天,从父母的聊天中,我隐约听到父亲说:“浮沟以前是灌溉放水用的,现在也用不上了,哪天来问问生产队,可不可以平掉来种上庄稼。”割了一季收成后,生产队同意了。
平掉这条浮沟,放在现在来说,雇上一台挖掘机,只要半天的功夫就能平整出来,但那时农村还没有这样的条件。我在想,当时即使有这个条件,父母也不会花这个钱的,在他们的传统观念中,只要是能自己动手干的活,就不会去花冤枉钱。
其实,浮沟的平法没啥技术含量,就是个体力活,就是一锹一锹地将一侧堤埂上的土填到沟里去。拿今天比较时髦的词来形容,用的是“平移大法”,就是将高出农田的所有土削到低洼处,最终让堤埂、浮沟、农田变成一个平整的地块。
我读高中的时候,还没有实行双休日,基本上是星期六下午回家,星期天下午回学校。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在父母的勉强同意下,我跟他们一起扛着铁锹向“小尖子”出发。虽说平时也帮家里干点农活,但都是当当下手打打杂,这次是当一回主力。
虽说没啥技术含量,但也还是有一些技巧的。刚开始,铁锹往下挖时,我把铁锨竖得太直,父亲看我吃力的样子,赶紧过来教我怎么握锹柄子,脚踩什么位置省力,这让我学会了如何用巧力来取土。
铁锹被我一脚踩到底后,稍用力一撬一压,一块厚实的土块便趴在了锹头上。完成取土后,需要将这块土用力并精准地抛到三四米开外的浮沟里。
刚开始抛土时,我总是抛不出去,还没用上劲,土就滑落到了离锹头不远的地方。母亲看到后,教我如何沉手、端平、后引,解决了我经常“二次抛投”的问题。
说实话,那时年轻气盛,干活经常是“三板斧”,缺少耐力。但一想,我能当帮手也就这一天时间,我多挖几锹,父母就少挖几下,我多干一天,父母就少累半天。一想到这,我便脚下生风,浑身是劲。
一天的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当看到平整出近一半、加大版的“小尖子”时,父母仿佛看到了满池葱茏的秧苗,我也增加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成就感,这是能为父母分担重任的喜悦和满足。
在收获喜悦的同时,我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锹柄子被我挖折了两根,双手磨出了几个血泡。父母最为担心和心疼的还是手磨出的血泡,而我却将这几个血泡当成了一份最好的成人礼。
之后的很多年,“小尖子”这块地始终是家里几块地中庄稼长得最好的一块。每次回老家路过这块地或提起这档事时,母亲都会说到同样的一句话:“那时平‘小尖子’上的浮沟,明子吃了不少苦,手都磨出泡来了,一下子不歇,还要挖。”
每每回想起这些事,我便深深地感到,对于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吃了一辈子苦的父母来说,我做的那点事不叫事,吃的那点苦也不叫苦,这正是深藏在父母惦记中的那份爱,隐藏于父母唠叨中的那份牵挂。
如今,“小尖子”这块地依然是一片沃野良田,它没有辜负父母的辛勤劳作,没有忘记与父母结下的深情厚谊,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回馈父母对它的付出与守候,这是一场最美好的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