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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2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乌桕画梅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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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朱晓军

乌桕树好看,发现的人一定不多。

《本草纲目》说:“乌桕,乌喜食其子,因以名之。或云其木老则根下黑烂成臼,故得此名”,我没有看到根烂成臼的乌桕树,许是小城的乌桕树还年轻吧,也大概是我太年轻了吧。但乌桕树很老,它活在1400多年前贾思勰的《齐民要术》里,乌桕大多离群索居,在田头,在村边,在溪头,在无垠的历史长河中默默站成了一种茕孑的姿态。

在我生活的这座小城里,哪里有乌桕树,我心里门清,就像哪里有梅花绽放,哪里有桂花飘香,我一找一个准。在深秋,去看乌桕,如同去拜访一位老友,去之前,特意洗手更衣,穿了素布的长裙,挽了一个发髻。我觉得只有素净古朴之气才能配得上深秋的乌桕树。

深秋的乌桕树很干净,黑黝黝的枝干像硬笔在蔚蓝色的天空下画线条,构图极其简练,天地素净,白色的乌桕子在枝头如白梅点点,黑白两色之间的大片留白,是乌桕写给大地的诗句,是天、地、树有深意,特意留给人类的思索。

那个冬月袁枚遇见乌桕差点以为是梅花,他写道:“余冬月山行,见桕子离离,误认梅蕊;将欲赋诗,偶读江岷山太守诗云:‘偶看桕子梢头白,疑是江梅小着花。’”桕子被误会是梅,何尝又不是一个美丽的错误呢!

乌桕,春天开花,夏天结种。种子的颜色开始为青色,慢慢转化为黑色,像花椒壳一样。到了冬季,成熟后外壳裂开,露出内部三枚并生的白色种子,远远看上去像一小团棉花,之所以呈现白色,是因为种子外面包裹了一层蜡状物。乌桕种子经久不凋、挂满枝头、白色点点,充满了意趣。杭堇浦诗云:“千林乌桕都离壳,便作梅花一路看。”瞧瞧,我们的前辈们审美水平实太高了,他们都拥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不过,乌桕也的确好看,似满树梅花开呢!

“乌桕平生老染工,错将铁皂作猩红”,乌桕也是个丹青高手啊,好像一个老染工,把自己像铁一样的黑褐色染成了猩红色,其实还有其他的浅红、深黄、红褐……数不清的颜色交杂。

我一个人在树下徘徊,看赤橙黄绿青褐紫,千娇百媚渐变色,它是清冷秋季浓墨重彩的一笔,我拍色彩斑斓的叶子,也拍舒朗利落的枝条,更拍缀满枝头的乌桕子。我坐在树下,膝盖上翻开一本书,什么书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清寂的氛围,我静静等待一粒粒乌桕子从枝头坠落,啪啪打在我翻开的书页上,那声音是禅意的敲打,也如深山冷泉的叮咚,我心底的波纹,一圈圈的漾开,这一刻的平静与了然,只可会意,无法言传。

有位男士从我身边跑步,跑过去又回头望了望我,他或许以为我是个痴呆的女人吧。我才不管呢,古有黛玉葬花,湘云醉眠芍药裀,今有我乌桕树下发呆,素来女子自多情,寄情于物,也是一种风雅。

把拍的乌桕图给他看,他也很喜欢这景色,想到这世上有一人和我心意相通,又多一个人爱着乌桕,我真替乌桕高兴,也替我自己高兴。

乌桕果的花语是静静的守候,它等了我千年,其实也是想让我把它带回家的吧。每次看乌桕的时候,都想自己爬上树去砍一些枝条回家插花瓶。果然,冥冥中还是遂了我的心愿。

前阵子散步看到园林工人修整树木以备过冬,路边砍下的乌桕树枝仍有几片彩色叶子飘摇,白色果子一串一串的仍在,真高兴啊!就停下来捡拾,就像捡了宝贝一样,一边扯树枝,一边傻笑。他讥笑我至于乐呵成这样。

这世间万事万物那么繁杂,难得有一样东西既入眼又入心!

回家从储物间扒拉出我腌菜的老坛子,瓷面黑黝黝地泛光,乌桕枝凌乱地插进去,放在铺着蓝印花布的案上,三五桕枝、一坛碎梅。光阴寂寂,至简至朴之风扑面而来,那桕枝渗出的骨骼清奇、桕子似梅的清凉,漾出一室侘寂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