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康
家乡的趸船和码头已经湮没很久了,但它却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存在于我的童年记忆之中。我家在长江中下游的一个小镇,是南来北往,西上东下的一个枢纽。那时沿江一带最常见最便捷的交通工具是小火轮,由我的家乡往西逆流而上为上水,往东顺流而下为下水。无论是上水还是下水,小火轮都会在这里停靠,接送旅客。
那时,江边没有码头,轮船只能在江中抛锚,来往旅客只能由小舢板接送。风平浪静的日子还好说,遇有阴雨天和风急浪高的时候,坐在小舢板上的旅客免不了风吹雨淋,更担心的是那小舢板在风浪中颠簸,站在岸上为其送行的家人怎能不悬着一颗心,为他们的安全提心吊胆呢?
记得是1958年,江上由小火轮拖来一个黑乎乎的长方形的铁盒子,长约三四十米,这个黑乎乎的铁盒子就是趸船,是无动力装置的矩形非自航船,专门用于船舶停靠,上下旅客,装卸货物。专业工人用铁锚将趸船固定在远离江岸的江面,再从趸船上延伸一条长长宽宽的跳板,跳板两旁有半人高的护栏,随后岸上也建起了客运码头。
小镇建起了客运码头,上下水的旅客再也不用小舢板一趟一趟接送,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无论晴天还是阴天,旅客都是由跳板上趸船,再由趸船上轮船,开始自己的愉快旅行。
有了趸船有了码头,江边也就热闹了起来。到了夏天,趸船更成了我们这些孩子的乐园。那时,只要没有小火轮停靠,这里便是我们施展“功夫”的舞台。我们在趸船头跳入江中,潜到趸船尾才浮出江面。身子在江流的推涌下,游起来毫不费力,十分惬意。
到了秋冬季节,趸船就成了女人们的天地。这时的江水已不混浊,她们可以放心地在这里洗洗涮涮。趸船上延伸出来的跳板,成了她们的搓衣板。跳板很宽,两旁密密匝匝,一个挨一个,蹲满了穿戴花花绿绿的主妇们。“噼噼啪啪”的捶衣声,夹杂着嘁嘁喳喳的家长里短的聒噪声。那般红尘世俗的人间烟火气,至今还存在记忆深处,恍如昨日。
后来,因为家乡的顺风山盛产铁矿石,于是江面又拖来了两艘趸船,客运码头上游又建起了两座货运码头。它们比客运码头简陋多了,专门供货运驳船停靠时使用。趸船延伸到江岸的仅有两条跳板,一条用于手推板车往趸船上运铁矿石,另一条用于卸载完铁矿石后板车的返回。一上一下,就是一条流水线。铁矿石在这里装载入驳船,由小火轮拖着驶往远方。
小镇因此建立了搬运队,搬运工人拖着空板车往顺风山拉铁矿石,路途少说也有七里地。往返一趟十几里,搬运工人脚不沾地,辛苦劳累,一天也拉不了几趟,根本跟不上来往驳船的需求量,只能改用解放牌货车拉运。搬运工人只需用板车从解放牌货车上卸铁矿石,然后再拉上趸船,倒入驳船就可以了。江边的货运码头,手推板车上上下下,装卸铁矿石,一辆跟着一辆,如接龙一般。解放牌货车鸣着喇叭,风驰电掣而来,江边滩涂都因车上撒落的碎屑,染成了赭红的一片。
那一年,我二舅也是镇搬运队的工人。二舅吃住都在我家,父母照料他的生活。码头搬运繁忙劳碌,根本没有规律的用餐时间,母亲常常叫我去给二舅送饭,而大多又是黄昏时候。那一年,我也就八九岁吧。从家到码头有一段比较长的路,这用砂石子铺就的马路比较窄,只能行驶两辆货车,晚上又没有路灯。
那天雨后的黄昏,我给二舅送饭,行走在泥泞不堪的路上,多少有些害怕。好在这时有零零散散倒班的搬运工人也行走在路上,一下子给我壮了胆。只见一辆货车鸣着喇叭,打着远光灯开了过来,这阵势,我怵了,呆呆地站在路中央,一动也不敢动。幸亏一个搬运工人把我扯到了路边,并告诉我:“以后不能站在路中央,那样很危险。”
到了夏天,太阳西沉,江边的暑气渐渐散去,客运码头的趸船上就已陆陆续续来了人。他们不约而同地用“亮子”(江南一带对一种木制水桶的俗称)提起江中的水,一亮子一亮子往趸船的甲板上浇。一天酷日的暴晒,甲板上的热气咝咝地往上蹿,一亮子江水泼上去,哧哧地直冒白沫沫。甲板被浇了个遍,但很快也就晾干了。不需一会儿的功夫,刚刚还灼热的甲板,竟也有了丝丝的凉意。
晚饭后,三三两两的人夹着凉席来到趸船上,把凉席铺在甲板上,准备要在这里过夜,这里可是避暑好去处啊!哪怕是三伏天,趸船上也是凉风习习,趸船被沁凉的江水拍打着,送来阵阵的凉意。这个也不过几百平方米的趸船上,横七竖八地睡满了人。晨曦破晓了,人们才夹着凉席拖拖沓沓地走下趸船。
上个世纪90年代后,趸船和码头渐渐退出了舞台,这里新建起沿江长廊。早晨和傍晚,乡人在这条沿江长廊上,晨练、聊天、观江景,悠闲自得。虽说趸船走进了历史,但却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人生经历中的一段珍贵的影像,不该忘却,也忘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