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23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芜湖日报

关于臭椿 关于那个冬天

日期:03-06
字号:
版面:第A06版:留春       上一篇    下一篇

孙建康

抗旱渠从几个村庄外围经过,渠埂两旁分别栽着一排椿树。椿树的叶片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盛夏时节树干上流出的汁液臭味清晰,故又被呼作臭椿。臭椿为速生林,适应性强,树冠呈扁球形或伞形,树皮颜色灰白或灰黑,平滑,稍有浅裂纹。枝桠上生出许多细长挺直的硬茎,像一根根长长的筷子,椭圆形尖尖的叶片在硬茎的两边对称分布着,犹如一枚大羽毛。

说起臭椿,总要想到它上面附着的虫子。臭椿枝繁叶茂时,枝叶间会生出很多长条形的毛毛虫,虫体淡黄色,躯体两侧从颈部至尾部对称生出两排细小的软脚,周身长着一根根白色的刚毛,人的皮肤碰到刚毛则会发痒。毛毛虫居然喜欢那臭臭的椿叶,有滋有味地把叶子啃出大洞小眼。它们掉落地上,也无所顾忌地爬来爬去,有的瘦有的胖,路过的小姑娘们瞥见总会发出惊叫。

深秋时节,毛毛虫便会缩进自己造出来的柔韧结实的茧房里,贴紧树干,一动不动,准备着过冬。若触动茧皮,或夜间有风吹动,它就会在里面一个劲地抖动,发出响声,似乎不耐烦地嚷:“不要碰我,不要打扰我睡觉。”这个时候,人们又称它“摆摆虫”。少时总是充满了好奇心,常常会撕开茧皮一探究竟,发现毛毛虫不知何时已身形巨变:刚毛尽去,身上长出一节节壳,两排细小的脚也不见了,也似乎没有眼睛没有嘴,周身颜色呈深褐色,形体椭圆且光滑,身长不超两厘米,手一碰触,它就狠劲地左右频频摇摆。

随着冬季的来临,毛毛虫来不及啃或啃不动了的臭椿叶子纷纷离开了细茎,光光的细茎,如细小的指挥棒在风中打着呼哨。冬渐深,一根根细茎摇着晃着,啪啪啪往地面落,细茎与枝干衔接处则显现出一个心形的疤痕,形如扑克上的红桃,只是颜色淡白。放学的路上,伙伴们拾几根这样的臭椿小棒在空中挥舞着相互挑逗打闹,或把它折断着玩,听那折断的声音。这时,村子里便会有老人前来捡拾掉落的细茎,一棵树下捡完了,再去另一棵树下捡,一小捆一小捆细细地束着,搁在渠埂上,最后,归拢一处,抱着或挑着回家作柴火。

抗旱渠到了高墩村西边时,距离渠道七八米处有两间教室,我们村里小学一年级和二年级(只教学语文算术和体育)便在这里上课。教室边上分别连着两个半间小屋,是教师办公、歇息以及堆放教材的地方。教室前是一小片操场,再往前是一片片的农田,教室后面是一片菜地,地头挖着几口粪窖。冬风,从教室破败的窗户中灌进来,冻得本就衣着不多的同学们牙齿打战。有人跺脚驱寒,老师开始不允。后来,老师也冻得扛不住了,就说:“现在允许跺脚了,大家一起跺,听我口令:预备——跺!”同学们便叭叭叭地跺起小脚,如燃着的鞭炮,震得屋瓦好似也在作响。由于室内地面为土质的,我们一跺,课堂上便弥漫起细微的尘土。尘土中,同学们欢快地叫着,老师也呵呵地笑着。跺着跺着,老师可亲可爱的一面也就被跺了出来。

“好了,现在开始听课!”一声令下,脚步声戛然而止。老师又恢复了原先的严师模样。

那时,学校没钱买新的塑料薄膜,班主任无奈,发动学生各自回家去找。学生们在家里翻,在储物间里找,甚至上学放学也在马路边寻找。于是,大大小小、洒满斑点、颜色不同,甚至黑色的塑料布也被拼接起来,蒙住教室窗户。如此一来,本就没有电灯的教室就更加暗淡了。

寒冷朝深处滑行,同学们坐不住,于凳子上不停地扭腰摆臀,老师呵斥不止。老师裸露在外的手很坚强,瘦指骨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画,但终是把持不住,粉笔掉落几次,字也写不端正。中午放学,老师吩咐,各位同学下午要带些树枝木棍柴片来学校,老师自有妙用。

木柴稀少,各家灶中燃料主要是稻草。同学们就想到了野外村郊,想到了渠埂两旁的臭椿,想到臭椿的细茎小枝。拾完地上臭椿的小枝小茎,再蹬树干,或抱着臭椿树用力摇几下,树上紧粘着的茧房发出摆摆虫剧烈抖动撞击茧房的声音,还赖在枝干上望天空望大地的细茎,在同学们使劲地摇晃中,终于不大情愿地纷纷落了下来。

老师把同学们带来的柴禾集中堆放在讲台前。同学们看着,心下已全然明白。

生火!那细长脆硬且轻便的臭椿细茎小枝,极易燃烧,灰烬烟雾又少,是极好的取暖村料。不用担心会不会走火酿出火灾——当时,除了老师的讲台是木头做的,学生们从家里带来的凳子是木头做的——课桌全是两头用砖头支撑的青石板搭成。

老师笑了,小手加大手在火焰周围伸着,火光映着一张张嬉笑的脸。老师的威严也在火光中融化成一团柔和,那一刻,他们比父母还亲切。

那一刻,关于臭椿,关于那个冬天,关于老师同学,心生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