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佳佳
近日,父亲给我发了一张照片,镌刻着小区名字的石碑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父亲在积雪上书写:“2024”。
这是2024年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洒在广袤的江淮大地,亦洒在漂泊的游子心间。
15年前,我从大美江南来到这座冬天不下雪的城市。千里之隔的距离、繁忙奔波的工作,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刚开始,每个春节我都会回老家,等有了孩子之后,基本是两年回一次老家。有限而短暂的时间,盼下雪成为回老家的一种执念。然而并不是每次都能如愿,毕竟下雪是偶然性的事件,并不因人为念想而改变。
每逢老家下雪时,父亲总是第一时间告诉我,让我感受那份喜悦,也解我思乡之愁。其实,潜意识里,他是在提醒我:又是一年新春将至,离家的孩子也该早日回归故土。此时,年少时与雪的各种经历在我的脑海中一点一滴地复苏,记忆变得更加鲜明、清晰。
印象最深的一次下雪天,大约是我七岁的时候。一大早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我仿佛置身于安徒生童话中。我轻轻触摸晶莹洁白的雪花,看着雪花在手的温度下一点一点融化,竟有一点心疼。年少的我觉得雪是纯洁神圣的,不容玷污。当人们扫雪时,泥土与雪交融,将洁白无瑕的雪变得污浊不堪,我的内心无比难受。
母亲察觉出我的心思,告诉我山边的雪没有人打扫,更加厚实、洁白。我迫不及待地换上胶靴,在雪地里行走,一边走,胶靴一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一个初学提琴的孩子弹奏出的生疏音符。越往山边走,雪越厚,行走的痕迹也越少。每迈一步都特别艰难,时常一脚踩下去,胶靴深陷在雪地里拔不出来。
踉踉跄跄地行走约三公里来到山边,那里的雪约摸30公分厚。山边的一排松树不愿被白雪覆盖,俏皮地探出数枝绿色的枝桠,想亲眼目睹这一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的世界。正是点点绿色,让白茫茫的天地有了生命的活力。母亲将积雪一点一点聚拢在一起,捏成一个硕大的雪球递给我。当我笑眼盈盈地捧着这个雪球,立于这方天地一色的景象中,父亲看准时机,按下了相机快门。这是我的第一张雪景照片。
长大后,我读了很多关于雪的诗句,比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这些诗句让我感受到古人笔下冬天里不一样的雪,揣测作者不一般的心境,也让我对雪的认知进一步升华。
毛主席也喜以雪作词,“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在他的笔下,雪则带着一股胜利者的姿态,豪情万丈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关于雪的谚语也有很多。“瑞雪兆丰年”“雪后容晴”“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冬有三天雪,人道十年丰收”,父母也一直诉说着下雪的好处,防冻保暖、增加产量、保护环境等。潜意识中,下雪等于丰收,有百利而无一害。
直至2008年初,一场突如其来、百年难遇的暴雪让十几个省的电力受影响,上千万人滞留在火车站或列车上时,我第一次感受雪灾的危害。几年后,我看到一部关于中国基建的纪录片,这部纪录片从2008年春运时期,广州火车站滞留80万乘客说起。因为这一场暴雪,造成南北交通断裂,此后痛定思痛,短短十余年时间,中国成为世界基建最完善的国家。纪录片最后一句话让我感动不已:“冰雪也许能冻住大地,但是它永远冻不住中国人战胜困难的决心。”
那个冬天,我尚在江南老家。在电视里看到中国南方各大中小城市电力系统严重受损,房屋倒塌,农作物大面积死亡等一幕幕景象,我沉思良久,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人类在自然面前是多么渺小和无助。春节回家的公交车轮上缠着沉重的防滑链,司机小心翼翼地行驶在雪路上,时速10码左右,车上的乘客沉默不语,只能听到防滑链与地面摩擦传来的“哐当哐当”的声响。
来到广东生活后,冬日气温基本维持在10度左右,根本没机会看到下雪,只有春节假期回老家,才有看到雪的可能性。再后来,儿子出生后,担心他适应不了老家冬天的寒冷,连续几年春节都在温暖的广东过年。直至他五岁时,春节带他回老家,当漫天飞雪飘舞时,这个南方小孩发出激动欢快的声音,执着地在雪地里奔跑、追逐、嬉戏,时不时捏一个小雪球抛向天空。恍惚中,我仿佛看到年少时自己的身影,也许,这就是记忆的轮回、乡愁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