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仕敏
闲暇之际,我总爱行走于旷野之间,与一树一石一水相见、相识、相处、相欢。目之所及,感觉处处皆有无字之书、无言之师。
常常经过的那条小道旁,有棵歪而不倒的朴树。我想这一定是一棵命运坎坷之树,否则也不会一直歪斜着吃力地生长。从它下面走过的人,川流不息;从它上方飞过的鸟,络绎不绝。走来走去的人,留下过欢笑;飞来飞去的鸟,留下过欢叫。一个人,一只鸟,看起来比一棵树潇洒,比一棵树开心。
不能走也不能飞的树,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不声不响、不攀不比、不卑不亢、不喜不怨。只一门心思把根往深处扎,把枝干往高处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青枝绿叶,活力无限。仔细看看,认真想想,它也是潇洒的开心的。只是它欢而不露。
从这棵朴树下经过,我常常抬起头向上仰望。我无缘为树,留不住青春岁月,但我可以像一棵树那样脚踏实地,让自己的一片天空不太空洞。
路上一块普通的石头,常常将我的思绪引向熟悉的事物。你把它砌在墙脚下,它就托起一座房子;你把它码在桥墩上,它就架起一座桥梁;你让它自由自在地存在于天地之间,它就可以成全一座高山。当你住在大厦里、走在大桥上、游览大山时,你的眼里也许只有大厦、大桥、大山,你很难想起这样一块普通的石头。
有人把它做成饰品,挂在胸口,戴在手腕上,它知道那不是爱它,而是为了装饰自己。有人把它雕成石狮,放在豪宅门口,它知道那不是给它一个重生的机会,而是为了威震门庭。有人把它做成一个牌坊,它知道那不是让它永垂不朽,而是给死去的人一个安慰。它就是一块石头,做得再精美,做得再神秘,它还是一块石头。它没办法改变人的想法,人也没办法改变它作为石头的本质。作为石头,它只知道,你把它放在哪儿都有用。有用,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它没想过有人会认识它惦记它歌颂它。它只想对人有用。
在石头面前,我很渺小。我做不了石头,但不影响我对它永恒的敬爱。
临水而立,我常常视之良久而不愿离开。有生以来,我与无数人相遇,与无数人相处,无论是生人,还是熟人,都无法让我的目光与之长久地对视。不是我不够自信,也不是我不够磊落,而是人世的目光让我明白: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擦身而过的一抹对视已经够了。
清澈透明的水不一样,看一眼,我的眼睛便清澈了,看第二眼我的内心清澈了,看第三眼,我的五脏六腑清澈了。我需要这样的清澈,需要水一样干净的东西在体内流淌。
在水边站久了,我的心绪没那么沉了,迈出去的腿脚没那么重了,看向前面的目光没那么混浊了。背负在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清水的荡涤下悄然而去,整个人脱胎换骨般清清爽爽,有种想飞的轻快。
有时候,我会像儿时那样,蹲下身子,洗洗手,再洗洗脸。不断忙碌的手每天都在抓来抓去,抓了一些该抓的东西,也难免碰到一些“尘埃”。与手同在的脸,无遮无拦,手脏了,脸也难以洁身自好。无法示人的脏,肉眼看不到的细菌,我常常交给水,让水帮我洗手洁面。认识我的人,如果觉得我还比较干净的话,那是我不断清洗的结果。
水是我人生道路上的一面镜子,我常常在它面前照一照自己,洗一洗身上的污垢和灰尘。
不仅是树、石、水给了我不同的感受和认识,自然界中的点点滴滴都让我喜不自禁。一朵绽放的花朵,让我看到微笑的美好;一只忙碌的蜜蜂,让我看到了人生的充实;一只努力攀爬的蜗牛,让我想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一只逆风而飞的鸟,让我想到人生不只是顺境;一棵挂果很少的果树,让我想到每个人都有歉收的时候……与其说我是在自然中行走,不如说我在自然中翻阅。书中看到的,自然中都有,自然中存在的,书中还没尽叙其详。我常常如痴如醉地在大地上行走,忘乎所以地采撷,采撷自然的馈赠,也收获着人生一个又一个真实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