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尔
那年也是初冬时分,父亲一位战友带着他单位一帮人,开着两辆面包车途经芜湖。他们从其他城市返程,顺道想去黄山看看。
当时我爸在地方上混得还行,能喝酒能吹牛,熟人朋友也多。那战友是他当年在部队当指导员时带过的一个浙江兵,退伍回老家后在当地一家五金制品厂工作。之前他曾到我家来过几次,让爸帮忙推销些产品。记得,老屋厨房里的一支细长不锈钢水果刨刀就是他们厂生产的。用了好多年,直到妈爸相继离世,还锋利如初。这些小细节想起来难免令人唏嘘感慨:唉!何谓物是人非,何谓宝刀不老,我家资深刨刀即为铁证。
我现在实在想不起来我爸这位战友的姓名,姑且称他为战友甲吧。很久以前,爸妈闲暇之时特喜欢围桌闲话,翻译过来就是一边包饺子一边张三李四点评人事。
比如说:“这人我早就跟你讲过,靠谱的。”“那人呢?那人不行,一双三角眼,贼坏。”他们常提到的什么华、芳、兵,也包括甲,当年是何等如数家珍的名字?然而,多少年没人念叨,渐渐也就岁月无痕了。好像许多东西,忘记,一如铭记,同样天经地义。
收回线,直接说事。为脸面,也为好好招待久别的战友甲,爸妈放下电话,商议一番后,订酒店、买烟购酒一一全部搞定。这方面他们是能手。爸喝酒全凭以身作则,绝不弄虚作假,且最痛恨在酒桌上使诈之人。不等人家寒暄推让,他回回首当其冲,站起,端杯,一句句先干为敬爽爽地神气了一辈子。妈呢,看我爸几圈擂台打下来差不多了,四目对视,瞅准机会冲上去就和人家“炸雷子”。
温缓的气氛再度被烘热起来。
这个说:“弟妹你在打埋伏啊。”那个说:“哎呀,嫂子就是比大哥厉害,瞧瞧这儿正等着我们呢。哈哈,江湖儿女,雌雄双杰。”全场哄笑。
前一分钟还是焦点人物的爸,彼时很默契地知道把战场和风采让给妈,他则眯眼笑着,只顾抽烟,不接话茬,看上去风轻云淡,其实难掩得意。
在我青涩的记忆里,在他们还算年轻的岁月,这些珠联璧合的美好瞬间细数下来也确实有过不少。
所以那晚的招待不用再细说你们也能读懂。如同之前或之后的任何一场一样,主宾双方皆大欢喜。而打小就浸染其中,这些在我眼里一直是令我憎恶反感的。但那年,我刚二十出头,正和一位帅哥谈着一场山远水长的恋爱,青春爱情的缠绵具有软化剂的作用,让我莫名乖巧温柔,对外部世界的反感和抵触也变得没那么强烈了。简直有点爱屋及乌,万物可爱的意思。好像当时我也积极参与,一直敬酒,高度配和爸妈,尽显地主之谊。
次日,爸妈又带上我,应头晚酒酣耳热时与战友甲的约定,共游黄山,同去浙江。
为此,爸特意把塞在床下久藏的三箱好酒拿出来带上,一路畅怀不醉不休。这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和爸妈外地同游,也是我作为他们的长女唯一一次的高光时刻。
冬日昼短,匆匆丈量完黄山一角,暮色已浓,我们便回到旅馆。战友甲特意挑了间位置最好最大的房间,给我们一家三口。古色古香的装潢高档雅致,看着很叫人欢喜。这边行李未等收拾妥当,就被敲门喊去吃饭。
食毕,从餐厅出来,他们各自回屋,我们却决定一起花园漫步。尽管院内灯火朦胧,什么也看不清,可我还是兴奋无比。少有的,左手挽爸,右手挽妈,煞有介事地同他们一会聊眼前的亭台假山盆景,一会猜廊柱上打醉拳的狂体草字。
妈文化不高,只是好贤淑好兴致地在笑在听,爸同我争辩着,并且好耐心好博学地在纠正在教我认,这字是什么,这一句的来历出处又是什么……
一晃二十七年过去,当晚到底研究了诗三百中的哪一首?我忘了,只记得那晚我一直走在中间,转头,左边是爸,又转头,右边是妈。
今晚絮叨这些,不为别的。只因,冬寒夜长,我有些想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