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万腾卿先生的新作,朴素、本真的感受一次比一次强烈,所以我尝与同门师友交流说:万老的画,总能让生活的情趣扑面而来。
说万老的画“朴素、本真”是有依据的。他在画里从不糅合与“朴素”对立的所谓帅气的技巧和那些外在的修饰,因为他所表现的大抵是其目见的现实生活中最为平凡的事物,有感而发,信手拈来,不杂装腔作势的技巧,不含丝毫的修饰之痕,在这样的图式里,一种鲜活的生活情趣便开始灿然了。从他早年的版画《时鲜》到近年的彩墨画《应时蔬鲜》《豆香》《果蔬图》《待客》《年夜饭》,以至《相伴故里行》《牛年灯会》《好后勤》等,像是不间断的、无意识的生活记录,完全是先生乐于恬淡生活的真实写照。万老终竟是一位富有经验的艺术家,姑且不论其造型功力,先生丰富的人生阅历,以及他对现实生活的感知和见解,才是构成他“让生活的情趣扑面而来”的艺术品格的重要元素。要之,万老的“让生活的情趣”通过绘画媒介把“扑面而来”的视觉之美传递出来,不止愉悦了自己,他身边的人也都被深深感染了。
在我的记忆里,万老的绘画生涯,早期专攻版画,仅木刻一种,即涵盖了黑白版、套色版和水印版,其他类别又有铜版、纸版、综合版,不一而足。版种虽不同,作品里却都饱含着现实主义色彩,如《百花争妍》《春》《筏》《金秋》等,无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正是有了这样的艺术实践的经验,万老的作品也就渐渐形成一种展现身边事物、呈现生活情趣的美学倾向。他的《时鲜》当年能获“第七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铜牌奖,无非是对他的艺术溢满“生活情趣”之美的表彰。
万老画画,除了勤奋,也“不择手段”。早年他耽于版画印出不少富有影响的作品,水彩画、装饰画也都是他的擅长,如今的万老,又变换一种方式弄起笔墨来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这一点,我实在不能望其项背,况且,每见他的画,自愧弗如不说,一种紧迫感,如同感受其作品的“朴素、本真”、“让生活的情趣扑面而来”一样,一次比一次强烈。
从万老这些年积攒的作品看,无论是生活小景,还是山水田园、市井文化,素材上大致没有越出他的生活视野和他熟知的事物,如上文提到的《应时蔬鲜》《豆香》《果蔬图》《待客》,以及《秋实图》《惊蛰》《苦瓜》《心灵鸡汤》等生活小景类,虽都是写照现实,但这些客观物象却被作者赋予了鲜活的意趣。如《豆香》题曰:“餐桌有鸡有肉,不如蔬菜毛豆。”《苦瓜》题曰:“亦观亦食,苦中作乐。”看了,都能让人会心一笑;《待客》中,如此排场的席面,却空无一人,作者在背景的空白处题满了文字,像是谈论中国传统的待客之道,座次排序,谁为尊客,谁是正宾,左右朝向,一一讲究;《心灵鸡汤》一画,书本、水果和茶具,构成一个和谐有序的关系,它们大约各存寓意各具象征吧。
至于市井文化,万老似乎更为关注。像《鸠兹祥云》《古镇迎客》《风情万种》《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等,宏观微观,样样关情,不说他以鸟瞰方式表现了江城芜湖的现代城市建设新貌,他还关切着人对自由生活的渴望与追求,《古镇迎客》即很好地诠释出作者的创作意图,反映了疫情之后的人的心理变化,人们终于逃过一劫,可以无拘无束地出游了。《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和《风情万种》两幅画,前者绘有多幅变体,皆是作现实世界与理想世界的比较和判断,结果是“人生不如戏”,因为人生“不能彩排,也不能推翻重新来”,作者在画上这样注明。后者绘一装扮时髦牵着宠物徜徉于百花丛中的女士,看画里的题句和落款:“我自风情万种,自得其乐与世无争。二零壹玖年元月 老藤记。”多好的境界呀!
万腾卿先生为人谦和、喜交友的性格是出了名的。所以,在他近年来的笔墨中,你会发现有诸多反映“交游”题材的作品,其中画里绘有一副对联——“友来酒常热,人走茶不凉”的《春意盎然》,洵可称为代表之作。此画完全是以速写的方式搭建出的笔墨图像,描绘的似是一处仿古庭院的长廊,而两侧廊柱上的联语无疑是此幅画的主题,字面固然直白,却有咀嚼的价值。据我对万老的了解,他的待客或交友,真诚与热情,高度统一,作风一如这副联语的格调。
如果说《春意盎然》的图式带有明显的现实性,那末,《迎友图》《会友图》等画,笔墨语境则直追昔人。《迎友图》里,绘江边矶石,笔法恣肆排奡,墨色淋漓,山石略敷浅绛,遂有了生气。险峻的矶石上,小筑数间,杂木环抱,沿石阶而下,见一人端坐岸边磴石,目向江上即将靠岸的帆船,期待友人来访。《会友图》,我所见者,约有多幅不同的结构,描绘的大抵是幽居山林的布衣或哲士,宾主相见、互为寒暄的情景,犹若他自己的生活。这类题材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中国的文人世界。我们知道,古人的交游方式,往往是友好相约,雅集唱和,以此传递情感、发表意见。万腾卿先生的《会友图》等画,虽有模仿古人的嫌疑,到底不同于古人的唱和语境了,他的精神寄托,依我对画面的直观来理解,大约是在借笔墨记录其快乐的闲淡的生活,其中是否还有更为丰富的故事和含义,如他迎接的“友人”是谁,与他相会的“友人”又是谁,我未曾向作者问询,自然不能在这里予以描述,不过,作者自己当是知晓的。你若有机会,直接问他好了。
估计大家也能观察到,万腾卿先生画这类“交游”的题材,无不把情境置于自然山水的景界里,这种描绘方式,并非作者独创,实是借古人的图式,言自家之事。可玩味的也算是我的欣赏直觉吧,万老借古人的图式,透出了一个讯息,即中国古人倡导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文人画学精神,在今天依然无意识地延续着。当然,万老毕竟不同于古人,他的大量的纪游式的作品所构成的现代特色,还是比较明显的。所谓“现代特色”,即他的作品图式综合了中西两种绘画的语言形态,既存中国山水画的笔墨特性,亦含西方风景画的构成元素,尤其是透视学色彩学的运用。尽管有时倾向于中国山水画,有时倾向于西方风景画,也没有改变他记录生活的意图,相反地,这些中西结合的语言形态,正有利于呈现他的美学理想——“让生活的情趣扑面而来”,譬如《相伴故里行》《齐云山月华街》《一片青山是何处》,以及《山村春意》《桃花三月》《上海音乐厅》《巴黎街景》和《埃及日记》等,其情调和景别,与生活的实况无从分辨。
如果要问万腾卿先生的画何以达成“让生活的情趣扑面而来”的境界?我想,他的画已经作了很好地解答了。不过,万老的一段画跋,想必对大家理解他的艺术会有一定的启发性,兹录于下:画家的作品致于感人,是因为作品中融入了自己的生活体验、生活的态度和人生的经历,只有这些才是最个性化的,所以,也就不会相同于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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