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看电视连续剧《繁花》,想起我们这个江南小城的一些上海人和事,如将飘落的繁花,从沉水里打捞起来。
20世纪70年代中期,我们家在长江边某个小镇的小学校园里。某日傍晚,小学操场上忽闯入几个小青年踢足球,忽尔长传冲吊,忽尔凌空扫射,还赤佬赤佬地说着上海话。西端教室里小娃们放学,须得穿过操场才能到校门口,奔突的青年,翻飞的足球,令小娃们惊恐躲闪,胆颤乱叫。校长和住在教师办公室隔壁的公社知青办c阿姨闻声而出,齐声断喝。几个青年一时间发呆住,也不敢多吭声,赶紧开溜。他们是镇东乡村的上海知青。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上海知青。
某日,我去c阿姨家找小伴玩,遇到两个知青,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其中有个微胖的哥,间或掏出黄灿灿封皮的“丰收”香烟(9分钱一包),叭上一根,他的牙被熏得泛黄。他们大约是来要求病退或生活救济的。c阿姨在家务间隙,板着脸,声音忽高忽低,断续和他们说话。他们不高声、不发怒,喃喃再喃喃,持着一种低调而持久战的姿态。缠斗的胜负结果,不得而知。
校园里还住着一家上海人。男主w先生,四十多岁,个头不高,精瘦,戴眼镜;他的太太,身高且较胖。家里有爱戴旧军帽的大哥哥、小姐姐,皆高个且白皙。大人们说,w先生是上海复旦大学教师,下放来的。后来看电影《决裂》,里头有个由葛存壮先生扮演的教授,因在课堂讲“马尾巴的功能”而令人记忆深刻,我越看越像,那教授的长相、气度和w先生差不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学者模子。w先生在小镇中学里教物理、化学。我常钻到他们家玩,w先生和太太并不烦小宁(上海话:小孩),我们和大哥哥、小姐姐混成一团,他们的连环画书多得很。布帘子后,有个大马桶,圆鼓鼓,暗红色,还有个贼亮的铜把手。如此有气度的马桶,在校园里是独一份的。小镇滨江,水产品丰富且物美价廉,他们特爱吃螃蟹、甲鱼、黄鳝等,频繁食之,大饱口腹,这或许是小镇当年唯一可能超越上海之处。20世纪80年代初,落实知识分子政策,w先生就到北方一所大学里教书去了。
20世纪70年代时,我父亲在管理国营工业企业的某单位工作,曾参加筹建城北的一个厂子,和厂里老老小小都熟悉。某日,南门外街道上晃着三四个青年女工,每人皆配备“双枪”,即左手拖着一根长甘蔗,右手抓着一根甘蔗棒子,边大大咧咧啃着甘蔗,边叽叽喳喳说着上海话。那时,在封闭的江南小城,姑娘家当街啃甘蔗是鲜见的,自然引人注目。我父亲领我匆匆去医院看病,从侧旁赶超时,被她们瞧见,引来一阵“哦吆吆”惊呼,她们热情地和我父亲打招呼,又执意塞了几根长甘蔗给我这个小阿弟。她们都是招工到城北那个厂的上海知青。我父亲一问才知,她们有个上海小姐妹,患痢疾住院,她们同去探望。随后,我就扛着几根三八大盖一般的甘蔗,穿梭在医院里。
我读初中时某个夏日,邻居c家的二姐忽然带着自己的对象回家来。二姐招工在长江边的某个上海造船厂里,厂里上海人哗啦啦的多。二姐的对象,是个上海人,戴眼镜,瘦高个,脸颊窄窄的,他文质彬彬,挨坐在竹凉床一角,似有点拘谨。晚饭后,大家聚在院子中央的一棵大枫杨树下散扯。我们好奇地问c家幺弟,这海佬姐夫怎样啊。幺弟故意绷着脸说,海佬就那样,他总和二姐嘁嘁嚓嚓地“港上海屋”(说上海话),非得把吃饭说成“七歪”,总是屋来屋去,歪来歪去的。顿时,我们一片哄笑。
20世纪90年代初期,我是单位里年岁最小的一个仔,年轻好动,常流窜到各办公室里扯淡。单位里有两个上海小阿姨。p会计,20世纪70年代下放到本埠螃蟹矶“修地球”,招工后又辗转到这单位做财务。她父母原籍苏北,是上海闸北工厂里老职工。她告诉我,人就是个环境的产物,不服从命运是不行的。在下放前,她就风闻乡下苦得要命,但只能硬着头皮随大流。刚来时,她带来很多面条、饼干等杂七杂八食物,对乡下的辣椒、咸菜什么的,根本吃不习惯,宁肯吃面条、饼干来度日,但后来存货殆尽,也只得哭啼着吃辣椒、咸菜等,慢慢就成了习惯,也旁若无人了。
另一个小阿姨,是单位培训中心f老师。她的祖籍是宁波,父亲在年轻时跑到上海,在一个小洋行里做职员。她是个大学生,念到半道上,“文革”爆发了,就大串联、农场劳动折腾好几年,又莫名分配到本埠。f老师那是一个“讲究”。某次,我们几人一同出差去安庆石化,她携着两个大网兜,一兜里是线球、钢针及一件半拉子毛线衣,另一兜装着三两个塑料盆。在宾馆里,她决然不沾浴缸、洗脸池。入夜,但见f老师老僧入定,安坐床边,一边用她的盆泡着脚,一边悠悠地打着毛衣,面色平静而安详。
辰光刚迈入新世纪时,我在另一个单位工作。有个同事老先生y,是个父辈,他是上海人,似一个“老克勒”。他年逾五十,头发仍乌黑发亮,高个头,身板笔挺,衣着款式简约,或深灰或暗蓝或藏青色的色调,貌似平淡,但挺括、干净,老清爽了,若细加端详,那种不动声色里透着一股别样的精气神。他和我聊过,青少年时代在上海,但家庭成分很糟糕,20世纪60年代初没资格考大学,被迫念了安徽一所医学中专,毕业后落在本埠,好在小城坐落在沪铜铁路线上,回上海探亲尚属方便。
据说,在“文革”期间,y先生挺有名气,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当街贴出一溜大字报,洋洋洒洒,逻辑严密,文采飞扬,观者攒动,轰动小城。在单位搞文字材料时,他并不打草稿,却如同《列宁在1918》里一般,端坐着吃茶或低首踱步,口述一句句、一段段,打字员噼里啪啦开打,事后稍作整理,即是一篇蛮好的文章。y先生告诉过我,真正的上海男人,衣着不必光鲜,但头发须要梳好,特别是皮鞋一定要擦亮,这如同一篇文章之“文眼”,是极重要而关键的。他说退休后,晚餐仅一碗雪菜肉丝面即可,那是一种人生黄昏的舒坦。分别亦二十年余,这些话仍游荡在我的耳畔。
这些上海人,如一组时代的群像,立在我的记忆田野上。他们如草籽与浮萍,在历史的暴风雨里,被冲落而来,仍持有自己独特的语言与气质,但并无娇骄二气。他们都以各种渠道已返回上海。上海,是上海人的信仰,独特而执着。辰光在慢慢地漂移,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记得这小城,这里曾有他们一道深深的人生划痕,或有清冷或苦涩,但也一定也有平和与温暖。在暗夜里,他们会回忆起小城的灯火。
丁俊